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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對不起啊——”
孟嶼寧沒再說好。他沒有說話。
他看著瘦得不成人樣的孟云漸,又看了眼為照顧他憔悴蒼老的許琴,當初的處境似乎完全反了過來,他走的時候絲毫不拖泥帶水,還以為這兩個人會在他離開后立馬生個孩子,繼續在沒有他的家中過屬于他們一家的小日子。
說原諒沒什么意思。
孟云漸也沒求他說一句諒解換心安。
其實有的人做錯了事也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想求一個原諒不是為了自己能睡得安穩,孟云漸覺得沒有必要,反正是要長眠的人,再不安穩也安穩了。
他也不指望孟嶼寧說什么。
孟云漸明白兒子是什么個性,他會隱忍也會退讓,可一旦徹底傷害了他,他便能狠下心拋下所有,別說原諒的機會,更別說和好的可能。
如今他能在這么忙的時候回來,就差不多了。
比他好多了。
孟云漸的父親離世時,兒子和孫子都不在身邊,現在孟云漸都不敢想當年他父親走得有多遺憾。
回憶如電影走馬燈般盡數在腦海中閃過,孟云漸似乎看到了父親慈祥親切的笑容,在他叛逆離家時,父親那憾然痛心的神情,還有他每次喝多了酒才想起打電話回家時,隔著聽筒都能聽啊哦父親那抑制不住的喜悅語氣,以及自己當時那不耐煩掛斷電話的樣子。
也不知道死了以后,有沒有機會跟父親當面說聲對不起、
后來又是寧寧剛生下時,那皺巴巴又瘦呼呼的臉蛋和小身子,那時候哪兒想得到兒子會長成現在這樣清俊挺拔的模樣。
兒子小時候其實很開朗,是從什么時候變得文靜的?
好像是從他和前妻快離婚那時候。
有次和前妻吵架,把家里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寧寧小心翼翼地從自己房間里走出來,說上次期中考試的時候,他的數學考了一百分。
當時他正氣著,不耐煩地讓寧寧去睡覺。
寧寧小聲說,爸爸,我考了一百分,你不高興嗎?
如果你高興的話,可不可以別跟媽媽吵架了?
如果你們都高興的話,可不可以不分開?
也好像就是從那時候,他變得懂事起來,再也沒有撒過嬌,更別提他想要什么模型玩具,別的孩子都在撒潑打滾要買這個要買那個的時候,他乖乖地省下飯錢當做學雜費交給老師。
孟云漸突然張開嘴哭出了聲,他控制不住自己的下顎,像剛學會說話的孩童般只會用啊啊聲和一雙含著悔恨萬分的眼和外界交流。
哭到后面,逐漸沒了聲響。
許琴驚恐又害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然后他漸漸也聽不到許琴的聲音了。
“老孟!!!”
許琴趴在孟云漸身上,再也無法抑制地大聲哭了出來。
整個病房里的人都沉默,身邊站著的醫生也側過了頭,即使因為職業關系見過了太多的死別,可還是會在這一刻不忍注視一個生命的離去。
裴連弈吸了吸鼻子,轉身走出病房,給還在學校上課的女兒打了個電話。
“爸爸,怎么了?”雪竹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
“小竹,跟你們老師請假吧,”裴連弈頓了頓,啞聲說,“孟叔叔走了。”
“……”
當時還在課間和同學閑聊的雪竹一下失了神。
教室里吵鬧不堪,她卻突然安靜下來。
同學問她怎么了。
雪竹腦內反反復復都是一句話。
哥哥沒有爸爸了。
***
孟云漸的喪事按當地習俗辦了三天。
孟云漸沒有別的直系親屬,就只有一個兒子,和一個二婚妻子,送葬的隊伍十分簡陋,按規矩這三天都是要有人在遺體前守靈的,唯一的兒子和老婆這三天下來都沒有睡覺,日夜跪在遺體前,累了就起身四處走走活動活動身體。
同住一單元的老裴和老鐘以及老賀一起操辦了孟云漸的喪事。
這三天里,孟云漸的前妻也來了。
孟嶼寧看著好多年沒見的媽媽,母子倆在孟云漸的靈柩前對視很久,一句表面寒暄的話也說不出口。
親生母子多年不聯系,也和陌生人沒了分別。
孟嶼寧對于媽媽的樣子已經模糊,女人也早已忘了兒子長什么樣,今天過來看到已長成青年模樣的兒子,那感覺就跟陌生人第一次見面沒什么分別。
媽媽已經有了新的家庭,和第二任丈夫生的兒子剛上小學,她是瞞著丈夫帶兒子過來的。
女人將小兒子推到面前,讓小兒子叫哥哥。
小兒子什么也不懂,仰頭看著這個個子高高,長得也好看的陌生人,叫了聲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