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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中了!再來,還有一輛!”
“這幫畜生!穿甲彈!”
“快!關炮栓!”
“目標995公尺!放!”
在后面搬運炮彈的那個叫張景星的衛生員氣喘吁吁地往復奔跑,一顆顆炮彈被扔進了炮膛。退膛的空彈殼冒著熱氣在地上滾動著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反坦克炮一次又一次地吼叫著、跳動著。這具鋼鐵鑄造的機器象突然擁有了生命,是的,他應該是名轉世的古代神射手。
在黑夜中,在彈片橫飛,狼煙四起的山腰坑道口,神射手尋找著外面那些咆哮著貿然闖入家園,現在已經近在咫尺的鋼鐵鑄就的巨獸。一枚枚通紅的鎢合金次口徑脫殼穿甲彈被獵人準確地射入黑暗中,帶著巨大的呼嘯,每次的投擲都被獵人傾注了全身的力量,周圍的大地都被這股力量所感染,泥土一次次地升騰起來。我們坐在他的身上,也一次次被他巨大的力量拋起,震撼。被獵人擊中的巨獸在對面山丘頂上絕望地嚎叫著,巨大的二次爆炸把他們的身體撕得粉碎。
“再來!”炮兵士官扭頭朝我嘶聲喊道。炮兵士官的頭盔和耳塞早被他扔掉了,被硝煙熏得黑忽忽的腦袋和臉龐與潔白的牙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看見他因興奮而明亮的眼睛,我也露出了笑容。忽然,我的眼神落在他滿是泥土灰塵的耳朵上。他的耳垂正在汩汩地淌著鮮血。
炮兵士官的耳朵早就被震聾了!
“危險!臥倒!”隨著老柳的喊聲,還在發愣的我被江淚撲倒在地上。
“轟!轟!”幾發敵人的迫擊炮彈落在炮位附近。
我被這近在咫尺的爆炸轟得頭昏眼花,早已空空如野的胃里直往外面冒酸水。我干嘔了好一會,直到眼角冒出了眼淚。
大家半響才從稠濃的硝煙中直起身體。
“二班長,老丘!你怎么樣了!”趴在后面的張衛生員發現死死抱著反坦克炮,渾身是血的炮兵士官。
“老柳!”江淚發現躺在炮架旁邊的老柳沒有動彈,我們倆慌忙抱起老柳匆忙檢查他的傷勢。還好,沒有重傷口,老柳動作快,先臥倒了,只是被震昏過去了。
“老丘!你別死啊!你醒醒!咱們接著開炮!”張景星摟著炮兵士官放聲大哭。
我們看見抱在張景星懷里的炮兵士官只有上半截身體是完整的,他的兩條腿早已被炮彈炸得血肉模糊。
張景星哀哀地哭著,邊用手搽拭炮兵士官臉上厚厚的塵土。炮兵士官的臉色如同死人般蠟黃,嘴唇也沒有絲毫血色。
那個炮兵士官的手仍然死死地摟著火炮的炮身,衛生員半天沒有挪動他的身體。我們倆把處于昏迷的老柳攙到坑道后面墻角處,轉身準備幫助衛生員抬起滿身鮮血的炮兵士官的時候,他悠然醒來了。
“別,我們接著開炮!發什么呆!啊!裝彈!小張!”炮兵士官努力著坐正身體。他的牙齒深深咬嚙著,鼻腔里傳出低沉的喘息聲。
張景星邊哭著邊抱起一顆炮彈,我打開炮栓。上膛,關炮栓。
炮兵士官突然又恢復了精神,手臂有力地轉動著手輪。
“目標983公尺!準備!”
隨著炮兵士官的喊聲準備拉繩的時候,我突然發現火炮沒有象往常一樣靈活地轉動,炮身被炸壞了。
駐退機被炸開了,暗黃的液體隨著炮身的轉動流得滿地都是。
“混蛋!為什么不開炮?”
“你看!”我默默指著炮身。
炮兵士官不可置信地看著炸壞的炮身,當手指觸及駐退液的時候,他好象被觸電般縮回手指。楞楞地呆了一會,炮兵士官像小孩一般哭了起來,雙手摟著已經損壞的火炮炮身。
當我們三個人正默默地圍在炮兵士官身邊尋找可以安慰他的詞語的時候,后面坑道傳來忙亂的腳步身,接著有人在黑暗中高聲下令。
“大家準備撤退。聽到沒有,我們掩護大家撤退,撤到第二道防線去。快!”
終于堅持不住了。我們的炮兵陣地幾乎被敵人的炮火炸個精光,現在只剩下光禿禿的坑道出口作為狙擊陣地了,表面陣地的塹壕早已被敵人徹底轟平。再不撤退,我們就只能蹲在坑道深處等死了。
“撤退!老丘!咱們撤退吧。”張景星小聲地對炮兵士官說道,也不管他還能不能聽得見。
炮兵士官一動不動地伏在炮身上。
“老丘?老丘?你醒醒!老丘!”張景星抱著炮兵士官已經開始變冷的身體哭嚎著,瘋狂地搖晃著他的身體試圖喚醒這名戰死在炮位上的班長。
江淚不忍卒看地扭過他的頭仰看著坑道墻頂,不讓我看見他撲簌簌落下的眼淚。
黑暗中在坑道里迅速集結撤退的人群默聲不語地從我們身邊傳過,不時有人投來詫異的目光。
“撤退了。”一個軍官摸樣的人拍拍我的肩膀后消失在黑暗中。
我實在無法勸阻那位悲痛欲絕的衛生員,只有在墻角拍醒還處于昏迷的老柳。
敵人的炮火開始稀疏下來,我知道,敵人地面部隊開始接近我們現在的位置了。
“江淚,拉上衛生員。我們走!”我扶起老柳向江淚喊道。
“別了,弟兄!”我最后看了一眼還緊緊趴在炮身上卻永遠不會蘇醒的那位炮兵士官,摻著老柳踉蹌地跟著部隊撤退的人流離開了這個我停留了幾個小時的地方。(全本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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