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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人皺了下眉:“三弟,你做什么?”心里卻無奈得很,他的三弟只要一看見出色的女人就會百般糾纏,或者百般捉弄,直到畫下對方的容貌為止。但現在竟似對眼前的男人也產生了興趣,怎么不讓他這個做大哥的又氣又惱?
白衣少年充耳不聞,只是眼睛發直地看著年青人。年青人發覺了他目光的異樣,淡淡地問:“你沒問題吧?”
白衣少年似是根本沒聽到他的問話,近距離內,那人微顯棱角的面孔更清晰地展現在眼前,真是上天的杰作!石湘情難自禁之下,竟伸出手想去觸摸一下他的臉,要確定一下是不是真的……
那人一看他的動作,自然明白了他的意圖,于是,眼中閃過一絲凌厲,右手微抬……
“嘩”的一聲,潭水中突然暴起一面偌大的水瀑,水瀑沖天而起,卻正巧插入白衣少年和年青人之間。白衣少年楞了下,卻感覺到水流中蘊含著一股排山倒海之力壓向自己,不由地驚叫一聲,飛身疾退,仍是免不了噴濺了一身水花,卻像是被千萬根針扎到一樣,刺痛不已。
白衣少年神色一醒,惱羞成怒:“你……放肆!”手中大筆一揚,已經點向年青人的面門,口中卻沉聲道:“大哥,《將軍令》。”
青衫人臉色一肅,立即坐于地面,將琴橫置于膝上,指尖輕觸琴弦。琴聲起時竟宛如見了將軍沙場點將,叱咤風云,又聞萬馬奔騰,戰鼓齊鳴,好一曲《將軍令》!
白衣少年的大筆就在這音韻鏗鏘中點、劃、甩、刺,每個動作,每個招式都似作畫一般,而且與音樂相合,氣勢萬千中,便如同畫了一幅《將軍點將圖》!
但年青人只是輕輕皺了下眉,人就已經飄向半空,但他的衣衫卻被樂曲聲激飛而起,飄舞之勢竟如見了那江海動蕩,波濤洶涌。
年輕人輕輕一笑,屈指一彈,指尖一股勁氣飛射而出,直擊青衫人的琴弦。
青衫人專心彈奏,萬沒想到年青人會突然襲擊自己,只聽“錚”的一聲,琴弦竟被全部斬斷。
青衫人臉色一變,突然抬手向著溪水隔空一招,只見幾條水線飛起于水面,竟橫于石君身前,古琴之上,宛如琴弦一般。
白衣少年再次迎上年青人,卻丟落四個字:“《高山流水》。”
青衫人竟以水作弦,琴聲再次響起,卻由剛才的大開大闔變成了清緩舒暢,明快和諧,突然變慢的節奏使得已經習慣《將軍令》的年青人又退了一步。
白衣少年卻趁機而動,手中大筆連連震顫,飛速點向年青人頭部的太陽穴、曲池穴、迎香穴,抬筆點畫之際,竟像是揮灑了一座高山。
年青人微一仰身,白衣少年大筆一壓,又轉點他腹部的氣海穴、關元穴,便如同點了幾片綠意昂然的林叢。
但年青人仰身的同時,右腿已經踢向白衣少年的腹部。白衣少年只得旋身到年青人右側,筆鋒直向他右臂尺澤穴、孔最穴、列缺穴,卻是在畫流水向東,一瀉而下。
年青人右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拍向白衣少年的前胸,迫得白衣少年不得不退。年青人腰一挺,這才直立而起,可就在他剛剛站直之時,灰衣人手中的三枚棋子卻無聲無息地打向他的肺俞、心俞、身柱三大要穴,年青人竟似早有所料,左手一握,三枚棋子已經被他扣在手中。
琴聲猛地停了,青衫人驚疑地看著年青人,白衣少年和灰衣人見琴聲停止,也只能放棄再次攻擊的意圖。
看了看手中的棋子,年輕人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眼中露出一絲了悟:“原來是蜀中石家三才子。”
目注著抱琴的青衫人,年青人淡聲說:“你是琴絕石君。”
再轉向手執棋盤的灰衣人:“棋癡石瀟。”
這才凝視著握筆的白衫少年:“畫圣石湘。”
石君卻驚疑地看著年青人腰側的配劍。那是一柄非常華麗的劍,劍鞘上鑲著黃、紅、青、藍、綠、紫、黑七色寶珠,亮如天上的星子,晶瑩剔透,色彩明麗。
如此絢麗的劍實在少見,可是剛才石家三兄弟卻因為光注意人了,竟沒有一人注意到這把劍。
年青人目注石君:“你們可知這是什么地方?”
石君驚疑地回答:“廬山。”
“廬山在哪里?”
石君臉色一變,退后一步:“江西。”
年青人皺眉:“你既知道,怎么還敢放肆?”
石君陡地面色如土:“你當真是……”
年青人往棺中看了一眼,漠然地“哼”了一聲:“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的目的?”
石君為難地看了看自己的兩個弟弟,石湘卻大聲反駁:“我憑什么要回答你?”
年青人淡笑:“只憑這里是江西。”
石湘突然大笑一聲:“哈哈!江西又如何?我石湘執筆走天下,這萬里江山何處不可去得?尤其這廬山勝地,更需要我的畫筆去為其添色!”
年青人淡淡一笑:“畫圣石湘,果然是狂狷無狀?”
石湘臉色一變:“你說什么?你可知我石湘的畫千金難得?你可知多少麗人在渴望著我去描繪她們的姿色?”
石君急忙給石湘遞眼色,讓他不要多話,石湘卻只裝作看不見,仍然盯緊了年青人:“我倒是想請教,兄臺又是何方神圣?卻怎么一副占地為王的口氣?”
年青人沉默了下:“你既然自稱畫圣,我就來和你以畫為賭。當前景色任你選畫,若真能畫出廬山靈秀,我就回答你的問題,否則,你就要回答我的問題。”
石君石瀟對看一眼,沒有說話,但眼中的含意卻很明顯:他也太自不量力了,別的不敢說,但若以畫為賭,石湘根本沒有輸的可能!
石湘也來了興趣,右手一背一抬,一支大筆就已經拿在手中,他凝視著年青人:“好!但你可不要反悔!”
年青人背過手去:“你可決定要畫什么?”
石湘毫不猶豫,伸手一指,嘴里吐出一個字:“你!”
他手指的竟然是年青人。
年青人意外地一挑眉:“我說的可是景色?”
石湘理所當然地說:“人便是景之極至!”
年青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可以!”
石湘不再說話,他竟然又從棺中拿出了一個畫板,先把一張上好的白絹平鋪在上,再將支架插進地下。這時,石瀟已在研墨,石君則坐在地上,將琴重新裝好琴弦,橫放膝面,面容沈靜而雍容。
石湘沉思了一會兒,才輕聲道:“大哥,《瀟湘水云》!”
石君一怔,瀟湘水云?原來石家三兄弟從小就感情特別好,一起讀書習字,形影不離。直到各有成就時,仍然三人一起,石君練琴,石瀟就研究棋譜,石湘在一邊做畫。到后來竟成了習慣,石湘每次做畫時,石君都會在一旁彈奏他喜歡的曲子,來幫他進入畫境。但是所彈奏的曲調必與石湘所畫意境相同,才能促使他盡快進入狀態,混忘身外之事。
《瀟湘水云》是南宋浙派琴師郭楚望所作,意為“每**九嶺,為瀟湘之云所蔽,以寓倦倦之意也。”
但現在畫的卻是人……
石君又看了一眼年青人,卻有些明白了,這人的形貌舉止無不現出一種飄逸之態,尤其在這山水之間,更似奪了云山之凈,水天之韻……
于是,石君點了點頭……
琴聲起處,便如同見了云水掩映,煙波浩渺,琴聲緩緩地流淌在這山青竹翠之間,與奔騰的水霧和在一起,水花在不斷地飛濺,琴聲在不斷地飛揚。
石湘手中的筆也在和著樂聲的節奏上下揮動,他的眼神專注極了。這時的他早不見了平時的跳脫不羈,卻現出一種真正的書畫大家才有的風度。
年青人挺立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凝視著水流的去向,竟似看出了神!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終于,石湘拋下了筆,疲憊地長吁了一口氣,但目光仍然沒有離開畫布,還在擰眉思索。
石瀟驚嘆地看著畫上的人,無論是外貌還是神采都與年青人一般無二,甚至連畫上之人的眼神,都帶著年青人那種特有的倦怠與空茫。
年青人終于轉回目光:“畫完了嗎?”
石湘沒有說話,石瀟已經上前小心地拿起畫,遞給了年青人:“你自己看!”
年青人接過畫,乍見畫的那一剎那,他確實震動了一下,卻很快地平靜下來。他仔細地看著,但并沒有去觀察每個細節,只是凝注著畫中人。過了很久,他才淡淡地笑了:“這不是我!”
石君一驚,石瀟卻急了:“喂!你是不是想耍賴,這不是你是誰?”
年青人卻只看向石湘:“這是我嗎?”
石湘震動了一下,茫然地反問:“這不是你嗎?”
年青人再一次將目光看向那幅畫:“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
石湘更加震動:“你說什么?”
年青人突然伸手向著潭水一招,只見一股水流乍然而起,竟隨著年青人的手勢撲向那幅畫。畫上還未完全干掉的墨跡被水一浸,立即向兩旁化開,原本畫中的空白處也被墨染灰、染黑。
石瀟叫了起來:“你做什么?”
年青人將畫再一次展開,三人向畫看去。只見那好好的一幅畫竟已變的模糊不清,線條隨著水痕流動舒展,然后變淺,竟似醞釀了幾許薄霧。畫中人的衣服也在向著一個方向揚起,似是有風吹過。畫中人原本清晰的面目更是氤氳一團,只能辨別那眼、那嘴,一切都罩上了迷霧,卻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虛虛幻幻,空空如也的感覺。
年青人凝視石湘:“這才是我。”
石君放下古琴:“為什么?”
年青人眼神又有了空茫:“你們不可能看得清我,連我自己都不可能!”
石湘原本迷茫的眼神驟然一醒:“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年青人道:“你太自負了!但你忘了,你我素昧平生,彼此毫無了解!你又怎能看到真正的我?此畫清晰如此,但那只是你眼中的我,并非真正的我!所以,他不是我!”
頓了下,他又冷冷地說,“如果,你以前也是如此作畫,那么我只能說,你也許能成為畫匠,但決不能成為畫圣!因為你突破不了意像的束縛,更無法造設虛空靈奇之境,無境自然無情!既是說,你的畫根本沒有生命,所以,你——輸——了!”
石湘只聽得汗如雨下,怔在那里竟然說不出話來。
年青人道:“請你履行諾言。”
石湘突然大叫一聲,將手中的筆用力摔開,上前搶過那幅畫,發狂地將它撕成粉碎,撒向周圍:“我不是畫圣!哈哈!我不是畫圣!”狂叫完,竟然不理會自己的兩個哥哥,轉身向竹林內跑去。
年青人看著石湘踉蹌的身影,皺了下眉頭,突然伸手擊向離他較近的一根竹樹,那竹立即被打得一彎,壓向斜后方的另一棵竹樹。另一棵同樣被壓彎,打向第三棵、第三棵再打向第四棵、第五棵……竹樹依此倒下,迅速蔓延向前,眨眼間就以曲線形式來到石湘前方。正在奔跑中的石湘突然感到眼前一片蒼翠迎頭沖向自己,他還沒有看清楚,就已經被一股大力送出竹林,身上還掛著幾片掉落的竹葉。
石瀟臉現驚容,想不到眼前的年青人竟有如此駭人的武功。剛才那一幕壓竹截人看似簡單,其實卻需要極深厚的內力和高度的技巧,還需要精準的判斷能力。內力若不厚,即便竹樹攔在石湘身前,內力也早枯竭,根本無法將他送出竹林。技巧不夠,也無法將內力如此精確的傳遞出去。若無判斷能力,更無法在瞬間判斷出內力如何施放,施向哪一棵竹樹才能夠在最快時間內到達目標身前。由此可見,年青人對于武術的運用實在讓人吃驚。
石湘蒼白著臉,狠狠地瞪著年青人:“你為什么不讓我走?”
年青人并不在意他的態度:“你輸了,卻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石湘突然狂笑起來:“哈哈!我輸了!我石湘輸了!”他頓住笑聲,兇惡地看著年青人,“告訴你,我石湘沒有輸!輸的只是我畫畫的右手!我石湘從來不會輸!”
年青人疑惑地看著他:“這有什么區別嗎?”
“當然有!既然輸的只是我的右手,和我石湘就沒有關系!”
年青人眉一皺:“你的右手好象是長在你石湘的身上,不是嗎?”
“誰說的?”石湘突然大喝一聲,左手運全力斬向自己的右手,只見血光迸濺中,石湘的右手竟已經齊腕而斷。石君石瀟大叫一聲,撲向前去,石湘卻退后幾步,只是看著年青人,臉上的冷汗涔涔流下:“你看清楚了!這支手和我毫無瓜葛,它輸了!我石湘沒有輸!”
年青人動容地看著他,終于長嘆一聲:“是的!你沒有輸!”
石湘似乎松了一口氣,然后就萎頓在地,昏了過去。
石君面孔上浮現出深深的悲哀:“二弟!我們走!”上前抱起石湘就沖進了竹林,竟連棺中的岳淺影也不管了。
石瀟不甘地跟進竹林,又驚又怒地問:“大哥,難道就這么算了,三弟他……”
石君猛地回頭,熱淚盈眶地嘶聲喊:“你以為我愿意這樣走嗎?可是若惹怒了那個人,我們失去的絕不僅僅是三弟的一支手,他是……”他用力一跺腳,“你即便不認識他的人,難道還認不出他的幻星刃嗎?”
石瀟臉上的血色一下子消失了,他駭然驚呼:“是他!”(全本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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