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潤娘撲奔過來,捋著鳳兒被冷汗打濕得額發(fā),口中盡是關(guān)切,“我的鳳乖啊,你可算醒了!”
方晉失口問:“你何時醒的?”
鳳兒一苦笑,“怎么,叔叔覺得鳳兒醒得不是時候?”
她這話一出口,眾人一下便明白,她早醒了,剛才的對話怕也聽進去不少。
潤娘忙哄她,“你聽娘細細給你解釋……”
鳳兒打斷她,“娘想解釋什么?說娘早就知道謝不懂身份不一般,并不喜歡我,他的接近和討好,都另有目的?”
潤娘垂面,躲閃著她咄咄眼神。
鳳兒偏頭冷眼瞧向公子,擠著難看的笑臉,“公子也早知道了對吧,且知道的比我娘還多,卻一樣都沒告訴我。”
看公子一臉默認(rèn)的模樣,鳳兒再不想多問一句,甩開潤娘的手,蒙著被子嚎啕大哭。
她這一哭把方晉哭慌了,本想替公子分擔(dān)些鳳兒的怒氣,不料卻火上澆油。
“小東西你別怨他,叔叔也不好,很多事叔叔是頭個知道的,卻沒先來告訴你,大家也是怕你因此不開心,才……”
被子猛地一掀,鳳兒躥坐起身,抓過枕頭朝方晉狠狠扔了過去,小拳頭咣咣砸床板,大叫著:“放屁!都放屁!”
她從未這般粗聲吼狠話,也從未這般震怒,奔下床光腳亂跺,撕扯早已蓬亂的頭發(fā),胡亂撓抓手臂,兩條白膀霎時布滿紅血道子。
如此癲狂樣嚇壞了潤娘,拉扯她不許她傷自己,哭叫道:“我的娃兒,他究竟都對你做了什么?”
鳳兒環(huán)視一圈眾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公子臉上,瞪著他大吼:“若你們不瞞我,把所有知道的事都告訴我,我怎會被他騙走,差點讓兩條狗操了!”
公子登時臉一白,身子一晃,若非錦哥兒及時上前扶穩(wěn),他定要從凳子上摔下來。
“這是說想娶我、稱我為‘未婚妻’的公子,這是我第一個男人、我的好叔叔,這是發(fā)誓不再瞞我的好哥哥,還有我的親娘,我最親最信的人,你們一個個的,全都在瞞我!”
鳳兒快瘋了,掙開母親,摔砸手邊一切能碰到的物件兒。
“瞞我,全都瞞我,害我信歹人,害我入險境,害我險些被狗日!”
她胡亂抓起妝匣里的玩意兒,不管不顧一樣樣扔擲,仿佛這般便能把怒氣全撒干凈。
一道金光朝公子的臉飛了過去,他正急惱得渾身發(fā)抖,根本無力躲避,錦哥兒忙摟住他往旁閃身,依然沒能躲過。金光劃過公子的臉,透白的皮肉瞬間冒出一行殷紅血珠。
金光落地,一串噠噠脆響,錦哥兒低頭看去,心中一沉,再看公子,他正盯著地上的兇器,眼睛都不轉(zhuǎn)了。
他送鳳兒的奪魁禮物,那支用他姐姐遺物改制的鳶尾鳳蝶金步搖,此刻躺在地上,珠串散了,鑲嵌在上的玉片碎成幾瓣,金絲蝶翅彎曲變形,原是交尾模樣的那對蝶,硬生生摔分了家。
第161章夢醒3
有意也好,無意也罷,總之那支步搖被摔得面目全非。
鳳兒壓根沒發(fā)覺屋里人都不再作聲,扔空了妝臺,便趴在上頭放聲哭。
“你別哭了”,公子叫她。
她沒理會,不想理會,繼續(xù)嚎啕。
“我叫你別哭了!”
公子這一吼,把所有人嚇一大跳,他對鳳兒也嚴(yán)厲過,卻從沒這般震怒地對她咆哮。
鳳兒氣鼓鼓一竄身子抬頭,狠狠抹了把臉,正欲頂嘴,忽然聞著四周氣息凝重異常,大家也不再只顧著她。
錦哥兒和玉玫蹲在地上細細撿拾著什么,夫人、方晉,包括潤娘,都直直盯著公子。
他臉色冷得幾乎結(jié)霜,一道血口子刺目地掛在右頰,手捏著個金燦燦的東西,捏到骨節(jié)泛白。
看清他手里物件兒和地上殘片,鳳兒啞巴了,方才她胡亂摔扔一氣,無意中把鳶尾鳳蝶金步搖給丟了出去。
方晉上前想查驗公子臉上的傷,他推開他,沖鳳兒笑了笑,微揚唇角里,是一種陌生的疏離。
“對不起。”
冷冷三字入耳,鳳兒渾身一顫,接著愣在原地,眼見公子頹然轉(zhuǎn)身,擺手示意剛要跟上的錦哥兒不許跟著,默默開門離去,沒回頭看一眼。
她想開口解釋,卻啞了,想跟上去攔下他,卻腿似灌鉛。
她剛經(jīng)一遭驚險是真,剛又惹禍也是真,眼下該怎么辦,她也不知道。
公子腳步聲消失,錦哥兒和玉玫細細盤點著撿拾起的珍珠與殘片,夫人焦急問方晉,公子臉上的傷可要緊,潤娘垂頭運了口氣,盯著滿地狼藉,冷冷喚了聲:“李鳳兒。”
“嗯?娘是在叫我——”
啪!
鳳兒話音未落,臉上就重重挨了潤娘一巴掌,腳下一個踉蹌倒退兩步,將將站穩(wěn)。
“娘……你打我?”
潤娘杏眼圓瞪,牙關(guān)緊咬,眼珠暴著血絲,活像個母夜叉。鳳兒沒見過這樣的母親,記憶中她從未打過自己,捂著火辣辣的半邊臉,看向她的淚眼里全是不解。
不光她不解,在場諸位又有哪位明白,錦哥兒見狀忙去攔著,卻被夫人扯住袖子,還沖他微微搖頭。
潤娘抖著手順了半天氣,才說出話來。
“這一巴掌,打你有眼無珠,偏信歹人,好心反被你當(dāng)成驢肝肺!”
啪!又是一巴掌扇過去,鳳兒直接栽倒,差點咬到舌頭,連疼帶怕,又哭了出來。
“這一巴掌,打你不知自省,出事先怪別人,不體諒人良苦用心!”
巴掌打在鳳兒臉上,錦哥兒跟著臉疼,央求著看向夫人,她卻仍不松手。
“你給我站起來!”
潤娘吼著癱縮在凳子上哭的鳳兒,可鳳兒剛怯怯站直身,她又掄過一巴掌!
“最后一巴掌,打你肆意糟踐東西!你看看這地上的物件兒,哪個是大風(fēng)刮來的,說砸就砸,說扔就扔?摔旁的也便罷了,怎能連公子送的金步搖都摔?那步搖什么來歷,你比我清楚!他舍不得為此打你罵你,我舍得!”
潤娘這左右開弓三個巴掌,打到鳳兒思考都不會了,癱坐地上捂著臉,咬著下唇努力憋哭,卻如何都憋不住,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嘴里嗚嗚不敢放聲。
夫人這時才松開錦哥兒,上前勸說潤娘:“孩子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以后便莫再因此訓(xùn)她。鳳兒是懂事孩子,自己不對的地方她會想明白的,咱們也有不妥當(dāng)之處,都該反省。”
此時潤娘正因那三巴掌打得太重而略感后悔,又不好現(xiàn)在就表露,淚花在眼眶里打著轉(zhuǎn),硬端著架子吩咐玉玫,“去燒水,幫她洗干凈,收拾利索,不管遭了什么事,人都不該丟了體面”,接著哽咽對夫人道,“冰坨子那邊,你幫著哄哄。”
夫人點頭應(yīng)允,“那是自然。”
見方晉站在一旁愣神,潤娘過去拍拍他,“給她開點靜心定神的藥來,也去看看冰坨子,別再把他那紙糊的心傷個好歹”,轉(zhuǎn)頭又喊錦哥兒,“錦兒,你去看著公子,甭管鳳兒,讓她自個兒把爛攤子收干凈,再好好想想,到底是咱們害了她,還是她害了自己!”
錦哥兒不舍得,可也只能走開,拿著金步搖的殘片跟著方晉去關(guān)雎館,見他眉頭緊擰,便問:“方神醫(yī),您在想什么?”
方晉像在應(yīng)他,又似自言自語。
“鳳兒她……姓李嗎?”
錦哥兒腦中一崩弦,對呀,方才潤娘喊的是“李鳳兒”,那鳳兒父親能否便是她夢中喚的那位“李郎”?
所有人都被潤娘支走,鳳兒一個人縮在床角又哭了好一會兒,慢慢平靜下來,抽搭著收拾屋里的狼藉。
墻角一點紅光閃過,她挪步過去一瞧,見是金步搖上的紅寶石,它本應(yīng)在蝶頭上閃耀,而眼下卻沾滿灰塵。
她忙找帕子擦干凈,再包好,起身想趕緊給公子送去,剛到門口,又退了回來。
此刻是見他的時候嗎?
他眼下愿意見自己嗎?
摔了他用姐姐遺物做成的定情物,他會不會正怨懟自己、恨自己,再也不想見她這人了……
心似乎翻了個兒,攪得胸口發(fā)緊。
玉玫這時帶人送來洗澡水,伺候她沐浴,氤氳水汽擋不住鳳兒臉上愁云,玉玫癟癟嘴,猶豫著開口:“姑娘,別生娘子的氣,她是急昏了頭。”
鳳兒搖頭,低聲說:“我沒生娘的氣,她打得對,她打得好。”
見她心緒平穩(wěn),玉玫又道:“奴剛?cè)栠^方神醫(yī),他說公子沒事,臉上的傷只是皮外傷,敷點藥便好。”
“皮外傷好愈,心傷未必。”
如此玉玫也再沒話好說,這二人本就別扭著,經(jīng)這一遭,怕是一時半會兒都再難和好。
“謝不懂在哪兒?”鳳兒終于問到關(guān)鍵。
“他被小將軍押在府里,說是會好好審審,想必出了結(jié)果,他會來告知姑娘。”
剛換好干凈衣服,理好妝發(fā),錦哥兒端著藥進來,撂下旋即要走,鳳兒忙拉住他。
“錦哥哥,你可怪我?”
“我怪你什么?是你該怪我,我說過不再瞞你,卻食言了。”
鳳兒一句話說不出,只緊著搖頭。
錦哥兒看看她,輕嘆一口氣道:“跟我一同去看看公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