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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佑!
一時怒火攻心,她打開院門邁出腳,李光擎歡喜著向她走來,而越過他肩頭,那提著燈籠努力也看向她的男人,正是李佑。
僅在衛家有一面之緣,可潤娘仍無措退回去再關緊門,心里一團亂麻,只有一個聲音格外清晰———
她不能跟李光擎在一起!
第219章渡劫1
“他是君王,我若跟他雙宿雙棲,必然有了立場,只能忠于他,忠于東燕,這違背衛家的堅持。如能違背,當初你外祖父便從了那李佑!”
潤娘越說越激動!
“再說李佑,雖只有一面之緣,難保他不會記得我容貌,再見那夜天色甚黑,我也不敢有僥幸!哪有君王會讓諜人做皇后呢,他肯,朝臣們肯嗎,李佑肯嗎?”
鳳兒完全想象得出母親當時糾結與害怕,手涼到指尖,顫聲問:“所以,娘自己燒了院子逃掉?”
潤娘苦笑道,“那是你祖父留給我的遺物,我怎舍得。”
當夜李光擎一行離開后,潤娘想一走了之則罷,待他離開大岳,她再回來生活。她收拾完行李正要走,發現張叁李四蹭蹭躥出來,在她腳邊轉圈,似極其著急,院里的雞這時也猛撲棱翅膀,一串銅鈴聲在夜里格外真亮。
那是她特意在院墻布下的警報措施,風難吹動,除非人碰。
有人來了!
潤娘果斷翻出火藥硝石揚撒房內各處,鉆進地道,在那伙人破門瞬間丟出火折,趁火光燃起時將入口稍開一縫,看清他們身著東燕服飾,個個帶刀,定來者不善。
小院成一片火海,潤娘帶上詭諜書,轉動機關毀了地道,逃至蝶園。
“我想那李佑是認出我了,一來尋詭諜書,二來斬草除根,讓李光擎徹底斷了我這念想。”
說到此處,鳳兒理不清且擔心起來,“那擎君此番來大岳尋你,李佑知情不知?”
“這正是娘煩心之處。李光擎說,他只告訴李佑此番來大岳是保質子平安回國,順路恭賀新帝登基,隱瞞尋親之事。但憑李佑的本事,未必猜不到他還有其它目的。
其實潤娘相信,李光擎不會害她們。他既來找,便是認準鳳兒他女兒。他是東燕先帝最小的皇子,與她在一起時并無婚配,鳳兒是他第一個孩子,東燕流落在大岳的長公主。
君王認親豈是兒戲,況且這找回的女兒是大岳都城名妓,波及之廣何止朝堂。
鳳兒不禁嘟囔出聲:“按擎君說法,他那皇叔李佑為助他登上王位,殺其他幾位侄兒眼睛都不帶眨的,不可謂不狠。他若擔心鳳兒的存在會污了他皇帝侄兒圣明,那他捏死我跟捏死螞蟻一般簡單。”
潤娘一把將鳳兒抱到懷里,戚戚道:“所以關于你父親,娘向來閉口不提。你不能認他,不能!”
本想認爹的鳳兒這下沒轍,胡亂想著,這爹還不如沒有,倒不如是叫花子啊要飯的,至少認下了沒有性命之憂。
母女二人各自犯愁,做父母的情劫未過,女兒的生死劫又來了。
這時玉玫急匆匆奔進屋,喘著大氣說:“娘子娘子!程、程員外回來了!”
失蹤足足幾個月的程言輝,正被公子領著走上棲夢樓,送進潤娘房里。
潤娘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是她日思夜想的人!黑瘦黑瘦,胡子拉碴,衣裳倒整齊干凈,可人卻佝僂了許多,絲毫不見往昔紅光滿面的富態。
“老程,你回來了,終于回來了!”
程言輝哽咽著,“嗯,擎君把我帶回來了。”
也不顧鳳兒和公子在場,潤娘撲上去便嚎開來,“怎么瘦成這樣!他到底讓你受了多少罪!他要是再敢來,看我不卸了他胳膊腿兒給你泡骨酒喝!”
程言輝忙捂上她嘴,“莫胡說,當心他已派人盯著蝶園,隔墻有耳,別招禍。”
公子扯鳳兒離開,給這對抱頭痛哭的野鴛鴦騰地方。
“我直接把程員外帶到咱這,路過程府都未停車。如何,我對你娘夠意思吧?”
鳳兒正抹眼淚,聽公子一說登時懵神,眨巴眨巴眼睛問:“你說啥?你把員外叔叔帶回來的?你在哪兒遇見他的?”
“在你爹府里啊。”
“你去找了他?”
“丑媳婦都要見公婆,俊姑爺去拜見岳丈又有何不可?”
不是不可,是離譜!
驚到啞口的鳳兒,找不到任何詞語能形容公子這行徑!他去干嘛啊,認識人家怎么著,簡直不可理喻嘛!
她那驚詫表情活似一張臉譜,逗得公子發笑,連哄帶扯,領她回關雎館細聊。
鳳兒舍不得他,不愿離開蝶園,公子同樣不愿與她分開。他這一輩子已夠難夠壓抑,擁有她之后才得歡愉,他不敢想沒有她的日子該怎么過下去。
如果潤娘同意父女相認,李光擎要帶鳳兒回東燕,她不愿走怕是也難,畢竟東燕的公主總不能住在大岳的妓院。
若她非走不可,李光擎能同意帶他一起去嗎?去了他又置身何地?做駙馬大抵是異想天開,面首男寵?呵,命運的輪盤又轉回來了。
幾番思量后,公子決定先出手,去會會這位皇帝岳丈,自報家門,看他如何反應,再隨機應變。
天下皇帝,大同小異,他伺候過一位了,換一位過過招,他也有的是信心。
李光擎的反應并不在公子意料之內。并非他想得不周全,而是他只顧對方是君王,忽視他同時是父親,且這位父親剛找到女兒,還沒打聽出女兒已有兩心相悅的情郎。
面對找上門來的絕美郎君,李光擎滿目審視,上下打量半天,才問他姓名出身,就像尋常父親問婿一樣嚴肅。
公子猶豫下道:“小人沉傲冰,大岳已故司空大人沉良獨子。”
“沉司空啊,那不是前朝舊臣?吾有所耳聞,他因通敵罪名被暄帝誅殺全家,怎偏留下你?”
他端得一本正經,轉瞬又陰陽怪氣。
“想起來了,他的獨子因容貌甚佳被暄帝納入后宮了,后犯錯受責發配到蝶園,此生不得脫籍。這是來的路上聽大岳百姓們閑言出的,不想就是你,還與吾女訂了終身?”
公子聽出這話中的不客氣,不卑不亢道:“沒錯,正是小人。如今小人是蝶園掌事,看著鳳兒出聲,看著她長大,親手調教她,也親口告訴她,決意娶她為妻!”
第220章渡劫2
且不說鳳兒會不會跟李光擎走,這剛剛謀面,爹都未喊一聲,忽然蹦出個男子要將其據為己有,當爹的心里必然不能好受。
公子說那些話,句句戳一位父親的心口,他做好了挨李光擎一頓痛斥的準備。不承想,意料中的狠話一句沒來,李光擎只幽幽再掃他幾眼,慢頭梢搖道:“原來你是擔心吾把她帶回東燕啊。”
公子納悶,怎么聽他話里意思,似乎并不想帶走鳳兒,于是他大膽再問:“敢問擎君,膝下兒女幾何?”
“算上鳳兒,五兒四女。”
公子放肆調侃:“這可比大岳暄帝子嗣多,擎君不缺孩子。”
李光擎噙口茶,叫公子稍安勿躁。
“老實講,吾是想接她二人回東燕,可吾那皇叔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恐看她們如看仇人,回去未必能得安生。你也曾在宮里過過,知道那日子不好熬,遠比不得她們如今自在。再者道,潤兒似乎對東燕有很大誤解,否則不會授意他人擾東燕物價。想帶她走,她必然不會從命,鳳兒定也不肯母女分離。至于鳳兒和你……將心比心,吾經歷過與愛人分別,怎會忍心拆散你們。”
長串話說罷,李光擎又細細看了看眼前那玉雕般剔透的男子。眉目清冷,神態孤傲,看不出年歲,想不出他與可愛靈動的鳳兒相處時是怎樣的畫面。
他繼續說道:“吾此番認親僅是認親而已。得知潤兒安好,孩兒也好好長大,母女衣食富足,不缺疼愛,已是心安。不過吾仍會爭取,表明帶她們回東燕的意愿,但去與不去全聽她們的,絕不強求!”
公子頓覺得是他們杞人憂天!自李光擎進蝶園,他從未提過帶鳳兒走的事,只求潤娘能承認鳳兒是與他所生而已。君無戲言,這位東燕明君口中之語,聽起來皆發自肺腑,反倒讓公子一時找不出恰當完美的話答對。
鳳兒活了快十七年,李光擎缺失了十七年,完全稱不上合格父親。而眼下他出現了,看似逼迫潤娘,實則處處為她母女考量,讓人難以評說。也許為他人著想是他生性,靠這以己度人的心,才備受愛戴成為明君。
李光擎目光放遠,抬頜迎上射入的陽光,深嗅大岳春日泥土香氣,半寐眼眸感慨:“皇宮外自由自在,沒有桎梏,沒有爭斗,多好啊!”
公子終有應答:“人越居高位越不自由,為君者擁有一國,卻是天下最不自由的人。”
到底侍奉過暄帝,公子明白身為國君的無解之痛。暄帝好淫,好的不是淫事本身,而是只有沉淪情欲之事,他才能感覺到還有一點點殘存的自由。他從未與誰人講過,是公子自己一點點品出來的。
“你來這里,她們可知?”
“不知,是私心想來試探您心意。”
“你別瞞,回去便說來過吧。給潤兒帶的禮物正巧請你捎帶回去,你若瞞著,還要費心撒謊解釋。”
那份禮物正是程言輝。
李光擎希望公子能將今日他所言之意轉達。他暫時不會再去蝶園,潤娘需要時間考慮,鳳兒需要時間接受,他也有旁的事要忙。至于潤娘為何那樣對東燕,擇日他再去問明白。
想到他能通過徽記找上來,便已知潤娘身份,公子說無需勞他大駕,現在就能告訴擎君因由。
“潤姐兒曾講過家中事,說您皇叔李佑曾來請她父親破譯前朝藏寶圖遭拒,隨后便全家被殺。她僥幸逃脫,藏身小院,后與您相遇,再后來又得知您身份。那之后的事小人不知細節,潤姐兒只說,有伙東燕人趁夜潛入小院且來者不善,她才防火燒院逃到蝶園,以女妓身份活下去,掩蓋真身。”
李光擎聽完恍然大悟,難怪她這回剛見自己,便說什么燒院子燒園子的。當時他著急見女兒,忘了多問問。
“小人斗膽猜,會不會是您皇叔李佑派人……”
李光擎搖頭打斷,說衛家滅門那事天下皆知,事發時恰巧老東燕王賓天,李佑擔心生內亂匆匆往回趕,也絕不會因報復起殺心。滅了衛家,興許詭諜書也盡毀,那藏寶圖便與廢紙無異。后來再殺去小院的東燕人,李光擎也敢咬定不是李佑派去的。他帶來的人他個個都認識,全死死看著他這試圖去找情人的東燕在逃皇子,一刻都沒離開。
他們是誰,李光擎無從猜測,只知兩件事并成大誤會,讓潤娘恨上了東燕。
臨別前,公子請李光擎再來蝶園時一定命錦哥兒馬上告知他,他有個巧法子,許能讓潤娘松口。
“法子是什么暫且保密,屆時您只需順小人的話往下接便是。”
李光擎點頭應允,旋即問公子貴庚。公子老實回答,他先是驚詫,繼而掛上笑臉道:“吾再去蝶園定要向你討教駐顏之法,還請賢婿不吝賜教。”
一聲賢婿入耳,公子不枉此行!
鳳兒聽他講完一切,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半天才合攏,咽咽唾沫問:“他沒說啥時候再來?”
“沒有。”
“那咱們現下該怎么辦?”
“該吃吃,該睡睡,該玩玩。”
“就這?”
公子彈她一腦崩兒,“不然呢?他都說聽你們母女的,絕不強求,君無戲言,你還有何顧慮?”
話是這么說,可鳳兒就覺得懸,耍著賴嘟囔:“我這心忐忑得厲害,活似新君未定的大岳朝廷!”
她這比喻甚巧,公子借機把話題岔開,數落起把遺詔藏質子身上的暄帝,又念叨起胡之源來。
“也不知他那遺詔上寫了誰,至于這般藏掖。差不多也該啟封宣讀了,皇位八成輪不到那小家伙坐。”
鳳兒暗暗嘀咕:假設胡之源登上皇位,那公子可就是既被皇帝操過,也操過皇帝的人了,天底下再難找第二個!
蝶園里這倆位編排得熱火朝天,月鹿宮里的胡之源卻心大無邊,絲毫沒想遺詔的事,正樂顛顛領著二哥逛景。
第221章兄弟
得知二哥要回大岳那刻起,胡之源心里便樂開花,主動對大哥提議讓他進月鹿宮同住。
大岳皇宮并沒給這位幼年便去東燕為質的二皇子建宮宇,胡之洵正愁趕建來不及,四弟這一開口,解決他一大煩惱。
胡之沄瞧著四弟鳥雀似的嘰嘰喳喳帶他看這瞧那,對遺詔之事毫不上心,來時路上聽聞他是有名的廢物皇子,現在看來是有點廢。
“四弟還是從前那般可愛,想必二哥不在這些年,你過得也還不錯,無憂無慮,才能如此天真無邪。”
無憂無慮,這詞形容尋常百姓兒子合適,皇子哪有無憂無慮的呢?
胡之源自懂事起便聽徐春菱的叮囑,不敢拔尖兒,不愿出頭,生怕被大哥和皇后盯上。被皇后盯上,興許讓她相中了搶過去栽培,與母妃分離,若被大哥盯上,那怕是小命危在旦夕。
胡之洵對權利的向往朝堂皆知,無奈他表現得安分守己,恪守本分,攀交大臣一類勾當都是皇后在做,抓不出他錯處。近年暄帝身子骨不濟,放權給他,他的野心才隨之浮出水面,動作愈發頻繁,可此時他手里的權利,已讓很多人不敢再張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