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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焱那夜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最近的事讓她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心里常常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當初剛認識秦觀時她死活要讓他去入仕,也不過是為了讓他向著正史中的形象靠攏罷了。那時的秦觀對她而言,還和她在現代時讀的詩書上那個鉛字印刷的名字沒什么大差別,只是一個她知道的古代文人罷了。那時她想到反正他的命運再怎么與正史不同,卻也終歸避免不了一個“傷心人”的結局,所以才索性要助他早日成名??墒侨缃衲??如今他對她來說已是那么重要的一個人,就算她過不了多久就要離開他,卻怎樣也不愿意他日后在仕途上不得意,落得“少游醉臥古藤下,誰與愁眉喝一杯”的凄苦。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他“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知道他一入仕途便要遭遇接連的政治打擊,經歷人間種種坎坷,他在后來的詞作中將無數次寫他只想過一種和平寧靜的生活卻不可得。如果不曾遇到她,秦觀至少還能再瀟灑地放浪個好幾年,如今他卻為了她……不對,根本是她一手將他硬生生推上這條不歸路!
蘇焱想到這里,一陣揪心的疼痛,她忍不住坐起身來望向窗外月光,腦中浮現出的卻是正史中秦觀那《如夢令》:“遙夜沉沉如水,風緊驛亭深閉。夢破鼠窺燈,霜送曉寒侵被。無寐,無寐,門外馬嘶人起。”正史中的秦觀他屢遭貶謫,天涯漂泊,歲暮飄零如是,她怎么能夠讓這個世界的他也遭遇這種事?可如今又怎樣才能打消他的念頭?自己從前不負責任的勸說如今看起來簡直是在開他人生的大玩笑一般……那該怎么辦?將所有的一切對他和盤托出?告訴他一入仕途從此永無寧日?還要告訴他……她不久后便要徹底地離開?
蘇焱深深吸口氣,強抑了涌上來的眼淚。每日里這么和他相處,她總暗暗對自己說要活在當下,快樂地享受現在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卻又在同時深深地自責。聽他在耳邊說著情話,為她描繪二人美好未來的樣子,心里總是極度的不是滋味。明知道不會有那一天的,卻還要裝出憧憬的笑臉,這種殘忍而自私的事她到底要做到什么時候為止?從前在無意中傷害了子瞻,子瞻苦笑著對她說情有可原。而如今呢?她卻是在刻意地傷害著秦觀,做著那些連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的事……其實她每日里都恨不能對他明說了的,可對了他的笑臉,她只能把話都咽回肚子里去……
這種罪惡感每一天都在折磨著蘇焱,卻也讓她對秦觀有時格外的溫柔聽話。有時被他逗得著了惱,換作從前必然好幾天不理睬他,如今也只是哄兩句便消了氣。秦觀握著她手笑:“怎地少游如今脾氣這般好了?我倒有點受寵若驚了?!碧K焱也只是抓緊了他手,淡淡一笑道:“這還不好么?以后……我可未必有這好心情的?!?
甚至有次秦觀笑著說從沒看過她做女子裝扮的樣子,一直都很好奇,蘇焱本害羞,不肯應他,后來禁不起他勸說,又想搞不好這輩子他都看不到自己恢復女裝的樣子也不一定,最后只得紅著臉答應在房內換了衣服給他看。秦觀大喜,便為她買了衣服來,青色衫子和杏黃色的裙子,一并連著胭脂水粉遞了給她。蘇焱警告他換好之前都不許進來,看到了也不許笑,直到秦觀鄭重點頭答應,她才關上門慢吞吞地開始換衣服。結果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不曾做女子裝扮的緣故,穿上之后在鏡中看怎么都覺得別扭。對著鏡子化妝也覺得手生,尤其她本就不擅梳頭,如今一年多不曾梳女子髻,更是半天都梳不好,到最后氣得扔了梳子坐在一邊生悶氣,直到秦觀等不及了進來一看,見她披頭散地呆坐一邊,忍不住笑了好久。蘇焱惱羞成怒,伸手就要推他去門外,卻被他按在椅子上坐下,又揀起地上梳子,走去她身后細細替她梳理。完工后就見他微笑而滿足地看著自己,眼神里的柔情蜜意簡直要把她溶化開去。
“看夠了沒有?我……我要換回來了!”蘇焱禁不起他這樣看法,早窘得漲紅了臉,伸手就想拖他出去,卻不留神一下被他捉了手腕,反被拉進了他懷里。她一時緊張得心砰砰地跳,把臉埋進他懷里硬是不敢抬起頭來。
“少游……”蘇焱聽他在耳邊輕聲喚她,然后便感覺到他的唇輕輕落在她的頭頂,頓時她只覺得渾身一陣戰栗。秦觀平日里和她相處,雖然也多摟抱,但從不曾更進一步,而蘇焱雖然表面強勢,天性卻是別扭害羞,秦觀深知她這毛病,也都是點到即止,這會兒見她恢復了女子打扮后清麗秀美的模樣,竟有些不舍得松手。
蘇焱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曖昧氣氛弄得手足無措,好容易定了心神,趕緊掙脫了秦觀懷抱,緋紅著臉就要去拿男子的袍子披在身上,卻被秦觀搶走,促狹地笑著說:“讓我再多看會兒不好么?”蘇焱又氣又羞,便要去搶奪,秦觀偏不給,兩人在不大的室內追打成一團,又笑又鬧,動靜大了些,倒把樓下的周掌柜吸引了上來,推門進來一看,登時傻在當場,直愣愣地盯著蘇焱半天緩不過神來。
蘇焱也沒想到周掌柜會突然間闖進來,站在那里呆若木雞地和他對視,直到周掌柜先反應過來,訕訕地在門口笑道:“少游啊……你這樣……其實也、也挺好……”然后就趕緊笑瞇瞇地把門給關上,獨自下樓去了。
那之后秦觀笑得前仰后合,蘇焱看周掌柜剛才那神態就知道他必定這回誤會大了,搞不好就要以為她是有易裝癖的人妖,而現在又看秦觀這個罪魁禍趴在桌上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她簡直氣得要哭,剛想捶打他,卻見秦觀提了筆,在面前紙上寫道:“香墨彎彎畫,燕脂淡淡勻。揉藍衫子杏黃裙,獨倚玉闌無語點檀唇。”寫完便一手拉蘇焱坐在自己腿上,笑看著她道:“這《南歌子》,我暫時只想得出這上闕……”
秦觀本想寫詞來讓她消氣開心,卻不想蘇焱盯著這上闕出了神,臉上又浮現出隱隱的哀傷,秦觀一愣,剛想問她怎么了,卻被她從手中拿過筆,在紙上毫不猶豫地寫下:“人去空流水,花飛半掩門。亂山何處覓行云?又是一鉤新月照黃昏?!?
秦觀不由一怔,見蘇焱填的這下闕雖然工整,卻是一片愁怨,明寫著苦苦等待負心人歸來的女子。這時卻見她回向著自己淺笑道:“你看,我和得可好?”他忍不住抱緊了她,在她耳邊低聲道:“好好的做什么填這個?我又怎會離你而去?還是在你心里,我就這般薄情?”
蘇焱只笑著搖頭道:“隨便胡亂湊一闋罷了!又沒說這就是我的心思!切,別臭美,你要是走了,我拍手稱慶,才不會想你呢!”說罷,便依偎在他懷里,不敢讓他看到自己眼中升騰起的水霧——這闕《南歌子》她早已背熟于心,而這“人去空流水”一句,此時卻讓她觸景生情,哀傷得不能自已。(全本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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