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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焱愣愣地看著他,卻見他一雙眼睛里滿布血絲,顯然一夜沒睡,訝道:“怎么還不去睡覺?”
“你醉成那樣,我哪能安心去睡。”子瞻將茶杯遞了給她,又伸手替她,盡在順了順略微蓬亂的長,才苦笑道:“不過我倒是真的見識到你的睡相了,秦兄可一點沒夸張……”
蘇焱頓時漲得滿面通紅,卻怎么也想象不出昨晚的自己到底是怎么個不像樣法,能把子瞻也折騰成這樣,只好把臉藏在氤氳的茶氣里不說話。子瞻看她一眼,忽然又笑了起來:“對了,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秦兄昨夜答應了去洛陽拜入父親門下,明日就隨我一起出。這樣也方便他參加考試,運氣好的話明年就能直接參加殿試了。”
蘇焱一驚,捧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潑出來的滾燙茶水把手背燙紅了一大塊,她卻像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似的,只喃喃問道:“他愿意去了?怎么突然就愿意了?他昨晚不是還……”
子瞻連忙把她手中茶杯奪下,又去盆里倒了冷水濕了手巾,再拿過來有些笨拙地給她敷在手上,一邊皺著眉頭低聲道:“怎么這樣不小心!疼得厲害么?”
“子瞻,為什么他突然就愿意了?你之前那樣勸說他都不為所動……昨晚你和他說了什么?”蘇焱卻顧不上這些,只是一把拉住了子瞻的衣袖,滿臉不解地望著他。
子瞻一愣:“你聽到了?”而后又沖著她溫柔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又含著些許苦澀,輕聲道:“遂了你的心愿,還不好?我既然答應了你助他,自然不會食言……不過,我先前倒是錯看他了。”說到這里,他頓了頓,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蘇焱怔怔地看著他,實在猜不透子瞻的話里都是什么意思。這樣看來,昨晚他們果然有過交談,她朦朧中看見的是真的,“你們到底……”她還想繼續追問,門卻忽然間被推開了,秦觀走了進來,見她已經坐在床上,便笑道:“醒了么?昨晚叫你不要多喝,把你背回來可不容易,吐了我一身啊。”
蘇焱轉臉看向他,卻見他依然是那張若無其事的笑臉。她很想開口問他為什么突然就決定走了,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有什么可問的?這樣最好了,真的一切都按照她的計劃進行了,事到如今,她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呢?
第二天清晨蘇焱去渡口送別子瞻與歐陽修。他們兩人分別乘上往不同方向的船。秦觀本來說是和子瞻一同走的,但是不知道他和子瞻決定了什么,又多停留了一天。這天正是農歷七月初七,也是七夕。
歐陽修笑著向他們拱手道別。自春天以來,他臉上陰霾已極少出現。蘇焱也微笑以對,知他這一次去接下來的仕途便該是青云直上,心里也很為他欣慰。而他那場情傷,也許一時還是難以痊愈,但是他終會遇到那個“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的無邪少女,她一定能徹底打開他的心扉的……
子瞻臨上船前,把蘇焱拽到一邊,拉著她手不住地叮囑她要好好保重自己,絕對不能和他斷了聯系,書信每一旬就得寫一封,更不允許再踏足她不該去的地方,直到蘇焱一個勁地點頭保證他才終于舒展了眉頭,又嘆了口氣,輕聲道:“其實我想帶你回去臨安的,我實在不放心你一個人住在這里……可是……我知道你不會答應,這話……我也一直說不出口。這時候再問出來,雖然不抱希望,但還是想聽你的回答才能死心……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去嗎?子由他……他也很想你……”
蘇焱鼻子一酸,抬眼看向子瞻,就見他眼眶也在泛紅。原來他自昨天一直說不出口的話就是這些。其實她又何嘗不想回去,最后一年了,她一向愛熱鬧的人,哪里禁得起如今曲終人散的寂寥。只是回去也只會讓她對蘇家更增依賴,讓子瞻更加痛苦,倒寧可和他保持了距離,這樣走的時候才能做到決絕。
這時她想起去年在臨安的岸邊告別子由時,突然趕來的子瞻眼瞳中的淚光,那淚光她在這一年里夢見過很多次,每一次都讓她難受不已。她本以為自己這樣一個人,不過是他們生命中的一個匆匆過客,仿佛雪泥鴻爪,偶然在他們的生活中停留了一下,很快就會消失無蹤。可如今卻被他們這樣記在心里,真不知道是她的幸運還是不幸。又想起當年初見子由那晚,她唯恐他忘了自己,還特意塞給他一個玉佩好叫他看到了就不得不想起她來,可現在,她倒寧可他們再也不記得她這個人……
在看著歐陽修與子瞻的渡船同時啟程時,蘇焱怔怔地佇立在岸邊,一邊向他們揮手,一邊輕聲低喃:“人生到處知何似,恰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哪復計東西……”她那時并不知道,在子瞻去年前往嶺南的途中,路過當年他進京趕考的澠池時,已經寫下這詩了。(全本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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