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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俠他們第一次刷牙,吐出的沫子都是紅色的,牙齦都流血了。
柳魁說:“沒事,最多一星期就好了,你們以后都要養成每天早晚刷牙的習慣,不準停?!?
柳魁從部隊回來后刷牙的習慣堅持了將近一年,帶回來的牙膏用完后,就早晚只用清水刷,后來牙刷毛都沒有了,他才停住,但經常會在睡覺前用細軟的樹枝擦牙,然后漱漱口,春天的細柳枝是他最喜歡用的。
現在家里需要錢的地方越來越多了,柳海一旦不在望寧,抬手動腳都要用錢,以前柳凌他們上學都是早上在家吃過飯,帶幾個餅子或蒸饃、紅薯當晌午飯在學校吃,根本不用花錢;可柳海,他粗粗的算了一下以后柳海必不可少的生活日常開銷,再節儉一個月也得兩塊多。
還有,柳凌如果考上大學,他得給弟弟準備一套全新的被褥和穿戴,還有很多很多……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柳川這個小建議很重要,不光是牙漂亮不漂亮的問題,還代表著其他一些說不清楚的東西。
柳魁以前去望寧上學的時候,就發現很多同學的牙非常難看,黃,或者是灰黃色,后來到了部隊也是這樣,他很驚奇那些人是怎么把牙給弄成那種顏色的,而那些人同樣驚訝于他牙齒的整齊潔白,后來從部隊一個醫生那里才知道,那種黃牙叫“四環素牙”,是因為小的時候吃四黃素那種藥多了。
那些一口黑黃牙齒的人一開口給人的第一印象就不好:臟,窩囊。
柳家所有人的牙齒都潔白整齊,就柳海右邊的虎牙有一點點外翹,基本沒啥影響。
柳家嶺太窮,大隊那個響應國家號召建起來的只有一孔小窯的衛生所形同虛設,不到沒有一點辦法,幾分錢的藥也沒有幾個人舍得買,他們大部分的病都是用本地的中藥自己解決,吳玉妮在這方面是個非常合格的山里祖傳醫生,她除了接生,一直兼任大隊衛生所的先生,這兩年她年紀大了,她閨女又接上了。
沒想到,貧窮居然讓他們保住了自己牙齒的清白。
另外讓柳魁和柳長青夫婦揪心還有柳川。
前年家里出事柳川回來,因為當兵還不到三年,他的路費部隊是不報銷的,柳川服役的部隊在邊境,離家非常遠,單程的火車票就要二十多塊錢出頭,柳川那次回來還給了柳長青五十塊錢。
柳川一個月六、七塊錢的津貼,他每過四五個月就會在信封里夾二十多塊錢寄回來,這是這幾年家里人還能偶爾給孩子添身新衣裳、買些棉花絮絮被子的原因,所以他以前根本不可能攢下錢,上次他回家帶的錢肯定是在部隊借的。
柳川走的時候,身上除了一張火車票,還有十三塊錢和六個煮雞蛋,那十三塊錢是他第二次轉火車和沿途乘公共汽車的路費,是柳川算好了的,只多出三毛以防萬一。
算一下,柳川到現在應該還沒有還清上次借的錢,這回他又寄的這二十塊,肯定是帳摞賬借的。
借這么多錢,柳川平素的日子是怎么過的?
第18章 讀書
開學這天,柳俠在辦公室門口猶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氣進去,對老師說,“初二的書,俺家全都有,我能不能不要書,只交學費?”
從榮澤師范畢業分配來剛兩年的年輕老師皺著眉非常不高興的說:“不中,書都是提前訂好的,你說不要就不要?你不要書可以,那就別上學?!?
柳俠暑假里天天背著貓兒上山下河地野著玩,曬得跟黑煤炭一樣,再加上他的衣裳全都是補丁,年輕的老師看見他都覺得礙眼。
柳俠自己也發現,這一年多,望寧和附近幾個大隊的孩兒們穿的明顯比以前好了,連劉狗剩和劉狗旺倆鼻涕邋遢的貨都做了兩身新衣裳,沒有變化的好像除了他們柳家兄弟,就剩楚鳳河、楚小河哥倆了。
柳俠他們哥兒幾個在學校一直都是最貧窮的那一部分人,只不過他們的衣服雖然舊,卻干凈整齊,所以在普遍都不太講究生活質量的貧困山區,他們看起來也不是那么扎眼,現在,其他人的日子好像一夜之間突然都好了起來,只有他們依然停留在原來的樣子,便被孤零零的凸顯了出來。
柳凌、柳鈺和柳俠每天開始重復原來日復一日的生活,早出晚歸披星戴月的上學。
而柳海,第一次從榮澤高中回來就是他入學一個星期以后。
雖然只有七八天,柳俠他們幾個都非常想柳海,所以難得的一個星期天,除了柳俠要帶貓兒不能往望寧跑,柳鈺和柳凌倆人又起了個大早去望寧接柳海了。
柳海他們到家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柳海一見到孫嫦娥就撲過去抱住了她,然后是柳俠,柳魁。
柳海一直都是大大咧咧的脾性,這次忽然這樣情緒外露的脆弱,讓孫嫦娥和秀梅當時就掉了淚。
柳海只來得及吃了一碗面條,和家里人說了半個小時話,就必須往回趕了:望寧到榮澤的車下午只有一趟,午后一點半開車。
榮澤到望寧的公交車一天兩趟,夏天早上五點半(冬天早上六點半)一趟,下午一點半一趟。
榮澤高中星期六下午放學是五點半,柳海只能坐星期天早上的車,到望寧就快八點了。
柳海是紅著眼圈離開家的,柳魁看柳俠眼巴巴看著柳海的難受樣,當即就套上架子車,拉著貓兒和柳葳、柳蕤一起把柳海送到望寧。
一路跑的滿頭大汗,到望寧還差十幾分鐘不到一點半。
柳俠一路脫了自己的布衫擋著貓兒和柳蕤的頭,倆人還是給熱的小臉通紅,他們找了個涼蔭地方等車,柳俠趕緊拿出奶瓶給貓兒喝水。
柳魁看到身后的郵政所,心血來潮想進去看一下,其實柳俠他們每天在望寧上學,隔一兩天就會來里面看看有沒有柳川和曾廣同的信,昨兒個他們才看過,沒有信。
可是,這次柳魁得到了一個驚喜:曾廣同寄來的一個大包裹,包裹里全是復習資料,從初一到高二。
兄弟幾個高興瘋了。
柳凌最近每天晚上都要就著煤油燈做曾廣同寄來的復習資料上的題到很晚,早上又要起大早往學校跑,讓柳魁很擔心,他們家的幾只雞從天氣轉涼后就不再下蛋了,原來攢下來的哪些雞蛋陸陸續續的貼補著貓兒,也吃完了。
柳魁偷偷給了柳俠五毛錢,讓他在望寧買些雞蛋回來,貼補貓兒,也讓柳凌每天早上吃一個。
柳俠買了十七個雞蛋,柳魁堅持讓柳凌每天早上吃一個,柳凌死活不肯吃,他氣急敗壞的對著大哥蹦腳:“你讓我跟貓兒跟小蕤搶雞蛋吃?我就是瘦,又不是有病,沒事吃啥雞蛋啊?”
最后,一家之主柳長青拍板:“老五一星期吃仨煮雞蛋,煮雞蛋都吃肚子里了,不糟蹋?!?
以后一直到柳凌高中畢業,他都是每星期三個煮雞蛋,不過雞蛋黃都讓貓兒給吃了。
柳海在一個月后就和同桌的張鵬成了好朋友,張鵬是羅各莊煤礦的子弟,商品糧戶口,高大開朗的一個男孩兒,他讓柳海每個星期六都跟他一起坐羅各莊煤礦的車。
從那以后,每星期六下午,柳海坐羅各莊煤礦的班車,到五道口下車后,柳凌、柳鈺和柳俠在望寧高中門口等著他,四個人一起回家;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下午三點從家走,六點半之前走到羅各莊煤礦,再趁人家的車回去,這讓他非常高興,不但每次回家能住一晚上多呆半天,還省下了每個月八毛錢的車票錢。
三個高中生沒有秋假,只有柳俠放了兩個星期秋假,國慶節和中秋節也包含在內,不過,這兩個節在窮困又繁忙的山村沒有任何意義。
雖然沒有秋假,但國慶節高中還是給了兩天假,兄弟幾個終于可以安心的一起說話睡覺了。
晚上,貓兒喝了奶已經睡著了,兄弟幾個躺在炕上聊天,柳海說,這次段考他在班上五十四個人里排四十二名,全年級十四個班,八百五十人,他排六百二十七,前幾名都是縣城和北邊幾個公社的,柳海是這邊幾個他認識的人里考的最好的。
柳海忽然想起他回來之前剛剛聽到的一個消息:“聽說原城的學校要改了,初中和高中都要改成三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