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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俠眨眨眼:“真哩?”
孫嫦娥笑起來:“就是個念想,想讓孩兒平平安安長大唄,都說貓是最有福氣哩生靈,有九條命,所以,連貓都不吃哩人,肯定命也大。”
柳俠問:“那為啥不干脆起名兒叫貓?”
“嗯?”何秀梅和孫嫦娥開始都沒反應過來,等想明白了柳俠說的意思,忍不住笑起來:“這孩子,誰家會給孩兒起個名兒叫貓啊?”
“我!”柳俠睜大眼睛正經八百的說:“咱家孩兒就叫貓,你看他恁小,跟個老鼠樣,所以得起個命大哩名兒,就叫貓兒,”柳俠說著就撲到炕上,趴在大老鼠旁邊,用手指輕輕戳著他的小臉兒叫:“貓兒,貓兒,小叔喊你哩,答應唄,貓,貓兒?”
連正寫字的柳海都哭笑不得,伸手把柳俠給拽下來:“他才生出來一天,會答應個屁,你快寫字吧,寫不完三張,回來咱伯饒不了你,我去喊四哥過來吃烤紅薯。”
柳鈺吃了午飯就又去團在被窩兒里看那幾本破連環畫了,反正這天啥也干不成,干脆睡懶覺還暖和點。
柳俠蘸了下稀釋過的墨汁,繼續寫字:“媽,嫂,貓兒以后就叫貓兒了,多好聽。”
孫嫦娥把饃往鍋里放,笑著罵道:“放屁,最多就是個小名兒,在咱家叫叫,要是以后去上學了叫個貓兒,還不讓人笑話,你這么好聽哩名兒還嫌棄哩,孩兒長大了會待見這個名兒?”
柳俠想想,有道理:“那就當小名兒,我不管,我就覺得叫貓兒好聽,媽,你叫一下唄,你一叫就知道多好聽了。”
孫
嫦娥心里覺得這個小名兒挺好,只是不想讓柳俠太得意,她扭過頭對著炕叫了聲:“貓兒~,嗯,就是怪好聽。”
柳俠一下高興了,可馬上就又想想起自己的名字,他又有點沮喪:“我哩名兒一點也不好聽,人家都把我當成小妮兒們了,等我長大了自己去改個好聽哩名兒。”
秀梅說:“他們懂啥,你這名兒最好聽了,以后公社肯定還會演電影,下回演《永不消逝的電波》你去看看,那里面哩男主演叫李俠,就是你這個單人的俠,孫道臨扮演哩,那可是英雄人物 。”
孫嫦娥把鍋蓋蓋上,彎著腰翻看灶膛里的紅薯:“ 就是,當初您曾大伯就是這么跟您伯說哩,哎呀,小鱉兒,好好寫字,別光顧著說話。”
曾大伯名叫曾廣同,曾經在柳家住過十一年,柳家這幾個孩子,除了柳魁和兩個女孩子,其他男孩子名字都是他給取的,柳家嶺還有幾個孩子的名字是他起的。
1967年10月的一天,柳長青去公社開會,開完會準備走的時候,聽到大院一群人在吵鬧,他和其他一群大隊書記一起過去看熱鬧,發現一大群和他一樣穿著補丁衣服的人圍著個穿著整潔中山裝、帶著眼鏡、四十來歲的男人情緒激動的在控訴著什么,那人腳邊還扔著個鋪蓋卷和幾個只有城里人才有的皮包。
望寧的大隊書記說,那個人叫曾廣同,是從京都回來的反革命分子,原先好像是畫畫兒的,他祖上的家屬于現在的望寧大隊第四生產隊,可他爺爺都死了十多年了,他爹解放前而幾年就離開村子了,現在曾廣同不知犯了啥錯誤,被遣返原籍。
公社革委會的人讓他住回原來的老宅子,望寧大隊人民群眾負責監督他改造,當時姓曾的那些人家就鬧了起來,不讓他住在那所在村子里看上去鶴立雞群的青磚瓦房大院里,每天都要過來鬧,讓曾廣同搬走,今天看來是直接把人給攆出來了。
從一年前開始公社已經出了許許多多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這些同是農民的大隊書記們也都不敢多說甚么,省得一句話不對,惹禍上身,看了一會兒熱鬧就都走了,柳長青轉悠到大門口找了個地方坐著。
曾家來的都是出身最貧窮的,年齡大的婦女和老人,他們知道憑自己貧農的成分和隨時倒下都可能爬不起來的年齡,就是縣長來了也拿他們沒轍,何況,他們是攆反革命分子,走到哪里也不能說他們有錯,所以他們放開了倚老賣老裝瘋賣傻的撒潑,革委會主任孫志勇和幾個工作人員臉色鐵青拿大道理講的喉嚨都啞了也沒用。
柳長青在大門口看了一個多鐘頭,看火候差不多了,走過去把孫志勇拉到一邊說:“孫主任,不就是個沒人敢沾哩反革命分子嘛,看把你難為成啥,這樣吧,你別作難了,這個反革命分子交給俺大隊吧,俺那兒山高路遠,有哩是活讓他干,就他那身板兒,鋤一個月哩地,保證他連張嘴吃飯哩力氣都沒,更不用說逃跑了,俺幫你看著他勞動改造。”
孫志勇正焦頭爛額的拿這些平日低頭不見抬頭見、家就在公社大門口的老農民沒辦法,柳長青這話一說,他感激的不行,加上他平時就對柳長青印象不錯,握著柳長青的手連連搖晃:“長青,你今天算幫了我個大忙,你放心,今后每年您大隊哩救濟糧,都第一個發,以后你有啥事,找我,我都包了。”
曾廣同從此住進了柳長青家的窯洞。
曾廣同到柳家嶺后的第一個夏天,一幫人馬浩浩蕩蕩殺進了柳家嶺,柳長青領著自己村子里一群年輕人,手拿鋤頭鐵鍬攔住了他們。
領頭的革命小將有二十出頭,一身的草綠軍裝都濕透了,勇敢的站出來指著柳長青命令:“我代表望寧公社造反有理司令部命令你,把反革命分子曾廣同給我交出來。”
柳長青不緊不慢的問:“交出來干啥?”
革命小將慷慨激昂:“讓他去公社接受廣大人民群眾的批判。”
柳長青不溫不火:“咋批判。”
革命小將有點發懵:“……?那個,那個,就是跪到臺子上,帶著高帽子批判。”
柳長青大怒:“你這個狗屁不通哩反動分子,俺這么多人民群眾一邊監督著反革命分子,一邊還要在日頭底下勞動,您卻要讓他去舒舒服服哩在臺子上歇著,還要給他帽子遮涼,你說,您這是啥覺悟,您到底想干啥?您是替毛主席造反還是替反革命分子造反?”
革命小將有點反應不能,半天才氣急敗壞的指著柳長青:“你、你、你胡說,俺是毛主席哩革命小將,紅衛兵……”
柳長青把鐵锨往地上一插,一個大腳踹在革命小將肚子上:“放屁,你是劉拴緊那狗日家哩吧,叫啥來著?劉孬?對,你就是劉孬,你個狗日哩王八蛋,敢跑我地頭上撒野,替反革命分子找借口不干活,看我不打死你這個小反革命,劉栓緊個窩囊廢,連個兒子也管不好,老子今兒替他管教管教你……”
望寧是個偏僻的地方,鬧的起勁的造反派就這么一撥,全公社都知道,柳長青經常去望寧開會,早聽說過劉孬的惡名。
柳長青掄起了鐵锨,革命小將們也不明白怎么幾句話下來他們堂堂的紅衛兵造反派就成了反革命分子,但是看看那些掄起來的鋤頭鐵锨,誰也也顧不上爭辯,轉身撒開了腿就跑,柳家嶺一群人在后面掄著鋤頭追,小將們跑的速度堪比山中野兔,很快便無影無蹤了。,
此后十一年,曾廣同一直住在柳家,和柳家嶺的人一起下地干活,下雨或其他不適合下地的天氣就教柳家幾個孩子識字、算數,他腦子里好像裝著一個聚寶盆,永遠有新奇好玩的東西,只要一抓就出來了。
他用鉛筆在柳川、柳凌的作業本反面隨手圈圈點點,鳥兒們便好像要從紙上飛出去,花骨朵好像帶著露珠正在開放;
柳川、柳凌隨便畫一棵花花草草,他就能在旁邊寫幾行入時隨景的小詩,那里面的意境,看的人就覺得那真是自己心里想著卻說不出來的感覺。
曾廣同來他家的那年,柳凌剛一歲,三太爺給他掐了八字,說他五行缺水,命線也綿軟無力,柳長青想給孩子取了好名兒給找找補,可想了一大堆名字覺得都不合適,就那么天天“孩兒孩兒”的叫,后來想著曾廣同是個有學問的,就讓他幫忙給取個名。
其實,所有認識柳長青的人都把他當成一個有文化的先生,只有柳長青自己覺得他因為要刻石碑、刻章而學的那些碑帖上的字不能算真正的學問。
曾廣同說:“凌,冰凌的凌,水至極寒而成凌,凌遇溫熱而化水,同為一物,剛則不讓金石,柔則不遜春風,應時而生,順時而變,千般變化,卻不改其本質,這樣的事物看似綿軟無力,實則堅韌不屈。”
柳凌的名字讓柳長青兩口子非常滿意,于是就讓他給二兒子柳寶也重新取個名兒,三太爺也給寶掐過八字,說是命里金缺水,可柳長青怎么也想不出一個能把這兩種東西都給補齊全的字。
曾廣同說:“川吧,川,五行為金,寓意吉祥,水之出于他水,溝流于大水及海者,命曰川水,從地理上講兩山間之地為川,通常是水草豐沛,土地肥沃之處,養人。”
柳海是五行缺水,曾廣同很直接:“柳海,咱這一下就再也不缺水了,男孩子要有海納百川的胸懷,以后國家……恢復正常了,讓孩子們走遍五湖四海,看看世界之美。”
誰都沒想到,柳海以后的生活,真的可以說是走遍五湖四海。
柳俠的八字是曾廣同給掐算的:“這孩子金木水火土一樣都不缺,既然天生五行圓滿,咱就祈禱讓孩子做個自由快樂的人吧。俠:從人,正直善良、仗義無畏、武藝高強者,正可謂江湖不老走英雄,天涯仗劍氣如虹,這個應該是你們最后一個孩子了,就讓他像古時仗劍走天涯的游俠一樣,率性而活,不拘世俗,快快樂樂的過一生吧!”
曾廣同是78年過完年走的,半年后給柳長青來了第一封信,告訴他們自己現在回到了京都自己的家,閑呆著,日子還行,沒人去拉他游街批斗,讓柳長青他們不用擔心,以后他們隔三差五的就寫封信。
柳長青年當學徒時,人聰明又踏實勤快,幾年下來,被師傅逼著練得一手好隸書和行書,不光會刻石碑、刻章,也讀了不少書,他后來陰差陽錯參加解放軍,又到朝鮮戰場走了一遭,因為有文化沾了不少光,他的一手好字更是讓人喜歡,現在公社大院最顯眼的地方的大紅標語“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毛主席萬歲”和望寧學校門口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鍛煉身體保衛祖國”,都是他去公社開會時,被管宣傳的干事纏著幫忙寫的。
家里的孩子都從會捏著毛筆開始,就被他命令每天寫毛筆字,臨的帖子都是他小時候從開城回來過年時,老板不許他丟了寫字的工夫,給他回家時臨摹用的帖子,《西岳華山廟碑》,《曹全碑》,《熹平石經》,薦季直表》、《宣示表》、《快雪時晴帖》、《黃庭經》、《佛教遺經》、《曹娥碑》……等等,這些是每個孩子從五歲起便要開始臨摹的;十歲后開始臨摹王羲之行書《千字文》、《大唐三藏圣》、《蘭亭序》等,每天三張報紙正反兩面都得寫滿。
柳長青每次去公社開會都要搜集報紙,反正那時候會多,報紙這東西就一天壽命,過期就沒人稀罕了,因為報紙上經常有偉大領袖和其他英雄人物的照片,不敢亂放也不敢賣,怕被有心人抓了把柄,可存放也是問題,到處都是老鼠,如果被啃的不是地方,有可能會招來災禍,所以,公社各個辦公室的人都非常樂意把這些祖宗一樣難伺候的報紙送給柳長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