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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向來如此,沾上王后的事,就不像從前那個人了。
“王上。”赫連汝培喊道。
他看到景仲冷淡灰暗的眸子猛地一淡,不禁呼吸一窒。
景仲手上一脫力,腳步踉蹌后退,重重靠在墻壁上。
心口一陣抽痛,一張嘴,竟吐出一口黑色的血。
“王上。”赫連汝培臉色大變,懇切道:“回信城吧。”
景仲抬手揩了揩唇角的血,扯出絲笑,道:“好。”
*
景仲離開之后,畫溪怔怔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抬手抹了抹濡濕的淚。
柏之珩輕聲咳了咳,道:“為什么撒謊呢?”
四周安靜無比。
畫溪心一下一下地撞著胸口,身上的血氣都慢慢在發(fā)寒。
“畫溪。”好一會兒,他低聲道:“你心中分明沒我。”
一團酸澀如大火般堵在胸口,令她陣陣生疼。
“柏大人……”畫溪抬眸看著他,眼睛里的淚珠子,就像天上的星子一樣明亮。
“你看我的眼神和看他的不一樣。”柏之珩笑了下。
月亮在天上露出一彎銀鉤,地上模模糊糊,畫溪緩緩蹲在地上,頭埋進胳膊里:“小時候我爹娘不要我,將我送去皇宮。我日日想,夜夜想,哭得眼睛都腫了。直到如今,想起那會兒,有時候半夜都能哭得醒來。”
“那時候我就想,若是自小就沒有爹娘,或許就不會這么難過了。”畫溪眨了眨眼,淚珠兒就滾了出來。
柏之珩脫下披風,鋪在檐下,讓她坐下,又遞了張帕子給他。
畫溪擦了擦眼角的淚:“王上待我極好,從小到大,除了阿娘,沒人比他待我更好。他給我看病,不許別人欺負我,處處幫我出頭,他甚至、甚至豁出命護著我。他待我那么好,我好怕,每天都害怕他會像阿娘那樣拋下我。”
“我擔心得要死。”畫溪吸了吸鼻子:“那天他真的讓赫連汝培送我離開,我反倒像是松了口氣。”
終于不用再每日惶恐他會送走自己了。
畫溪捂面,眼淚淙淙從指縫中淌出來:“我天性敏感多思,總愛自尋煩惱。沒人愛我,若有人愛了,反倒會懷疑會多思多想。”
“畫溪。”柏之珩道:“這不是你的錯。”
“他總說我沒有心,如此看來,我的確沒有心。我總不肯全信信他,既是如此,又何必回去呢?”畫溪擦了擦眼睛:“既惱了自己,又惱了他。”
倒不如,不如離得遠遠的。
各不相干。
“莫要因為一時沖動,做了讓自己終生后悔之事。”柏之珩掉頭看向畫溪,眉眼柔和地說。
畫溪擦了擦眼角,搖搖頭。
她的目光落在柏之珩的臉上,片刻,又落在他沾血的袖口:“柏大人怎么會在這里?”
柏之珩眉頭揚了下:“景仲剛來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他往院子里吹迷香時我還以為是什么盜人。當時不敢聲張,只悄悄屏息凝氣,想趁他不備制伏他。沒想到……”
沒想到來的人卻是景仲。
“我不是故意聽墻角。”柏之珩擠出一抹笑,臉上毫無愧色:“只是擔心有歹人對你不測。”
畫溪輕輕垂下頭,她明白。
“柏大人,我想問你一件事。”畫溪閉閉眼睛。
“何事?”
“你為什么、為什么待我這么好?”畫溪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哽咽。
“你終于問我了。”柏之珩看著他,清瘦的面龐上,眉頭漸漸舒展,唇畔也泛起了絲笑意:“若你不問,這個秘密只能由我一人背負一生了。”
畫溪抬起頭,詫異地看他。
“我父親是京畿的一個佃戶,八年前應征入伍,奔赴蘭阜抵抗北戎入侵大軍。半年后他在戰(zhàn)場上護主犧牲,朝廷優(yōu)撫,給了我父親一等將士的殊榮,還有豐厚的撫恤金。但沒想到,當?shù)氐那羝圬撐液湍赣H孤兒寡母,克扣我父親的撫恤金。彼時我只有十四歲,正是年輕氣盛的年紀,看不過千戶的行為,上書狀告他。沒想到他和縣官勾結,非但沒有賠我撫恤金,反倒叛我誣告他。我氣不過,和他打了起來。我母親為了護我,被他們打斷雙腿。那千戶,原本也想斷了我的雙足。”
柏之珩閉上眼睛,那一日的情形還歷歷在目。
日頭高照,正當晌午,他被千戶的小嘍啰摁在地上。汗水如注,血流不止,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他眼前都是一片血色模糊。
疼,早已不知道疼了。
千戶踩著他的肩膀,用力將他的臂膀往后掰著。他吃痛,卻咬死嘴唇不肯叫出聲。
“我倒要看看是老子的刀硬,還是你小子的骨頭硬。”
千戶惡狠狠道。
便是此時,一道清脆的銀鈴聲響起,道旁經(jīng)過一輛華麗的馬車,檐角掛著銀風鈴。
馬車轔轔而行,那風鈴便發(fā)出清脆悅耳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