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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宏業問:“需要告訴張作霖嗎?”
“不用,他聽不進去,”李諭說,“還是按照我們的既定謀劃,暗中做事。”
“我明白了,”姚宏業頓了頓,又說,“而且實際上我討厭日本人,也不喜歡張作霖。”
李諭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的心理壓力非常大,每天面對的沒有幾個好人,但有些事必須做,一定堅持下去。”
姚宏業抖擻精神:“先生放心!”
日本人當然最討厭,而姚宏業也絕對不會喜歡張作霖。
李諭還在歐美的時候,京城掀起了一陣白色恐怖。
張作霖進京后,竟殺了著名報人邵飄萍和林白水,舉國震驚。
民國初年的新聞業本來還算自由,就算查封報館,也很少說僅僅因為人家罵了幾句就殺人的。
當年戴季陶在報紙上發文:“熊希齡賣國,殺!唐紹儀愚民,殺!袁世凱專橫,殺!章炳麟阿權,殺!”
一句話四個“殺”字,直指當時的總統袁世凱,老袁都沒找他的麻煩。
而第一代軍閥落幕后,第二代軍閥明顯就控制不住權力欲了。
《京報》社長邵飄萍的死,只是因為寫了一篇文章,支持叛亂的郭松齡。邵飄萍把郭松齡和張作霖的頭像并排放在報紙上,張作霖照片下大書“賊頭目張作霖”,郭松齡的照片下則題“東三省救主郭松齡”。
張作霖大為生氣,奉軍進城后,立馬要弄死邵飄萍。
邵飄萍本來已躲入東交民巷避難,但奉軍派出特務疏通了邵飄萍的好友,謊稱奉軍諒解了邵飄萍,他才離開東交民巷,剛一到家,就被等候的特務抓獲。
有人去找張學良求情,少帥做了一個砍頭的姿勢,說:“逮捕飄萍一事,老帥(張作霖)和子玉(吳佩孚)及各將領早已有此種決定,并定一經捕到,即時就地槍決。”
邵飄萍死后僅三個月,同樣在北京天橋刑場,《社會日報》主筆林白水也慘遭毒手。
百日之間,兩名報人凄慘被殺,時人稱之“萍水相逢百日間”。
林白水是因為寫了一篇文章罵張宗昌的屬下潘復,把潘復與張宗昌的關系比作“腎囊之于gaowan”。
潘復氣得七竅生煙,要林白水登報道歉并請罪,林白水則說“言論自由,不應以暴力干涉”。然后潘復就到張宗昌那里,誣告林白水是赤色人物。
第二天,林白水便被軍閥拉去刑場處決。
荒唐,何等的荒唐!
兩人都只是寫了篇文章罷了,而且整個被殺的過程連一點像樣的審判都沒有,真是想殺就殺!毫無共和、民主的一點理念。
整個民國時期,互相謾罵的事多了去,要這樣,怕是所有人都要掉頭。
此前北洋政府一貫標榜新聞自由,短短百日之間兩名報人被殺,足以說明時局的白色恐怖到了什么地步。
如今北京各大報館噤若寒蟬,基本沒什么寫時政的文章。
——
西山碧云寺。
李諭與呂碧城帶著鮮花前來悼念孫先生。1929年中山陵修建完成之前,他的棺槨一直在這里。
后殿掛著很多挽聯,當然了,并沒有最出名的章太炎那一幅:
孫郎使天下三分,當魏德初萌,江表豈能忘襲許;
南國是吾家舊物,怨靈修浩蕩,武關無故入盟秦。
上聯暗諷孫先生北伐挑起戰爭,下聯更為嚴厲,以秦的“虎狼之國”比喻蘇俄,意指孫先生引狼入室。
章太炎還是那副樣子,除了自己,不允許任何人罵孫先生。
兩年后,中山陵落成,本來是由章太炎寫墓志銘,他也覺得只有自己有資格寫孫先生的墓志銘。不過章太炎與老蔣有私怨,被老蔣駁回。
最后碑上沒有墓志銘,成了著名的一座無字碑。
(好像當時還有人提議寫上“天下為公”四字,感覺也挺好,不知道為什么也被拒了。)
李諭剛出后殿,就看到一個僧人攔住一名美國記者。
“這里不允許帶拍照設備。”僧人說。
美國記者只好把相機放下,轉身看到了李諭。
“李先生!”
李諭也認出了他,就是之前火車劫案時的那個美國記者鮑威爾,現在他成了歐美在華的頂級名記。
“你不是在采訪前線的交戰將軍嗎?”李諭問。
“剛剛回來,”鮑威爾說,“前線退得太快了,我甚至跟不上!”
“你是采訪的玉帥?”李諭說。
鮑威爾說:“是的,我最終在河南信陽才草草完成采訪。吳佩孚將軍不愧一名儒將。采訪過程中,他一直拿著一本破舊的線裝書,不時看一眼。”
“我問他是什么書。”
“吳將軍回答說,《吳越春秋》。然后補充了一句,“那個時候沒有機關槍,也沒有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