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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望簡小樓,眼底透出濃重的戾氣,“更何況,我的身世是被強行改變的。姓簡的,你最好現在殺了我,不然等我回去之后,我定要你星域伏尸千萬,血流成河!”
心口劇烈跳動幾下,簡小樓聽著他攥拳頭的聲音,恍惚間感覺好像適得其反了。
她明白了孤劫話中的隱意,這不是孤劫提醒了沙,而是沙原本就有可能產生的過激反應,被孤劫提前指出來了而已。
他們可以推算歷史,如何推算得了人心?
簡小樓怔怔站著,正不知所措時,千靈櫻卻笑了起來。
她走到沙的面前,摸著自己滾圓微凸的肚子,不咸不淡地道:“墨翡栽培你,疼愛你,你以為他是真心的么?”
沙冷眼與她對視。
“當年墨翡陪著漴來到我所在的世界修行,漴修劍,他入了儒門第一宗山海書院,娶了書院藏書樓樓主的女兒。現在的墨翡你瞧著是個悶葫蘆,當年在靈虛界,那可是意氣風發,風流成性。后來有一日他重傷逃到我的海域,因我與漴有些交情,便出面救下了他,允他在我的海宮住下養傷。他閉關了得有一二十年吧,傷好離開之時,說傾慕于我,向我求親。彼時他妻妾成群,而我也有一個攜手兩萬載情深意重的夫君,我開玩笑說了一句,他敢回去將他那些女人全殺了,我就隨他走……我當真只是開了句玩笑而已,因為在我的認知里,墨翡比漴更有智慧,漴也如此認為。但他回去之后,真將自己的妻妾全殺了。”
說到這里時,她停頓了一下,原本一直有些輕佻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其中一個,和我現在一樣懷著他的骨肉,他照殺不誤。除此之外,他還有兩個成年了的兒子,也被他一并殺了。墨翡斬下那兩個孩子的頭顱,拿來海宮作為聘禮送給我,告知我這就是他的誠意,向我承諾此生若有妻子必定是我,若有子嗣,也必定是我生出來的……我被嚇到了,原本便是玩笑話,再看到他這般行事作風,豈會答應他。他指責我言而無信,殺死我丈夫,控制了海心,將我抓回深淵……”
沙眼睛里好不容易聚起來的光,慢慢又現出渾濁。
千靈櫻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目光中透著憐憫:“你懂了么,他抓我回來并不是為他繁衍后代。他疼愛你,也不是出自于父子之情。因為你是我千靈櫻生出來的,他才會在意。聽你們的意思,按照歷史我可能會因為分娩而死,臨死前我若托付他照顧孩兒,莫說是他親生骨肉,哪怕是條狗他也會視若珍寶的。所以孩子,你不必內疚,你根本不欠他什么。父子情?他沒有這種東西。他撫養你是因為愛我,但他對我所做的一切你認為是愛么?不過是滿足他自己的愛欲罷了,歸根究底他是一個極端自私之人,無論付出了多少,都是為了他自己。”
簡小樓在一旁默不作聲的看著沙,感覺他好似一個漏氣的皮球,一會兒被吹的鼓起來,一會兒又癟下去,再吹起來,再癟下去,來來回回反復折騰,儼然已經精疲力竭。
孤劫忽然傳音給她:“你用不著聽的那么認真,千靈櫻說的全是謊話。”
簡小樓一怔:“謊話?墨翡殺妻妾孩兒,這些全是謊話?”
“恩,抹黑墨翡而已。龍的繁殖能力是很強,但幽冥龍是變異物種,哪來那么多孩子?”
“她在攻心?”
“那是自然了,你以為她二十一階的修為是鬧著玩的么?被她這么一說,墨翡對沙的栽培寵愛完全變了一個味道,他們之間的父子親情出現了一條裂縫。你莫要小瞧親緣的力量,有親緣關系,這條裂縫會慢慢修復,沒有親緣關系,裂縫會在沙心中逐漸被放大。反正你們回去之后,墨翡早就死了,死無對證。”
簡小樓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
孤劫那番提醒沙的話,也是說給千靈櫻聽的。
他將沙在改變身世之后可能會走的逆反之路,借由千靈櫻的嘴給堵死了。
當然,千靈櫻也是個不遑多讓的角色。
誰說人心推算不得?
簡小樓生出無限感慨,自己今日差不多看到了一場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攻心計”,從身世到心理,對于沙而言都是一場大地震。
她的視線無意中掠過沙顫抖的手指上,想到了什么,呆了一呆。
“前輩,沙手上的儲物戒是您的物品?”她詢問千靈櫻。
千靈櫻看了一眼:“里面有什么?”
簡小樓回憶:“除了《天兵譜》之外,還有《天旭器經上卷》,《三道丹經下卷》……”
千靈櫻皺起眉:“不,我沒有這些東西。”
“應是神界的書籍。”簡小樓轉望孤劫。千靈櫻沒有,他應該有。
“我也沒有。”孤劫歪了歪頭,攤手。
“完蛋了。”簡小樓拍著自己的額頭,苦惱的對千靈櫻道,“沙說是您留給他的,而且里面的《天兵譜》恐怕還是歷史中很重要的一環……”
她講了下《天兵譜》中,那一行指引她去尋找厲劍昭的小字。正是因為這行小字,她跑去葬劍池底,摸到小月痕劍之后,小鏡主才可以將她召喚去輪回境。
“這個簡單。”孤劫想了想,對千靈櫻道,“你將他戒指摘了,稍后作為家傳寶傳給你肚子里那小的就成。”
“不是吧?”簡小樓嘴角抽搐,“那這些書到底是從何處來的?《天兵譜》里的字又是誰寫的?”
“誰知道呢。”孤劫笑著道,“毋庸置疑,天界肯定有這些書存在,不是憑空冒出來的。你常常念叨星域的輪回重啟過,大量因果鏈斷裂,興許是舊世界的歷史走向。”
“舊世界里,厲劍昭和大白狗并不在葬劍池底,解釋不通那行字。”
“你且當成悖論,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不可以吧?”簡小樓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無法接受,“這個坑填不上,我心里不踏實,沒準兒往后會是個大窟窿呢。”
孤劫露出些無奈的表情:“你既心有不安,那我來填上吧,離開天山以后,我偷偷跑去神域一趟,找些神族的功法秘籍回來。”
簡小樓皺眉:“前輩,以您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不適合……”
孤劫渾不在意:“找些書而已,又不是去同那些神尊斗法。再說你的任務也快要完成了,我還得回輪回池去散魂,眼下多消耗一些,散魂散的更快。”
簡小樓知道自己說不過他:“那您將他戒子摘下來,看看里面都有些……”
孤劫否決:“我不要。我只從你嘴里聽到了三本書的書名,只需找來這三本書,其余的由我隨便塞,能省我許多功夫。”
“但是……”
“沒有但是,倘若沙的儲物戒并非悖論,是由我親手創造的,那么我往里面塞什么,里面必然有什么。”
簡小樓似懂非懂,謹慎思考之后,懂了:“前輩說的沒錯。”
*
孤劫帶著簡小樓,以及被捆成粽子一言不發的沙,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天山,回到春桃藏身的那個山洞。
簡小樓藏在孤劫的黑霧中,尚未落地,遠遠瞧見山洞外站著的漴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