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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沒有作聲。
而他的朋友悲憫的望著他,“你將如愿令無數(shù)痛哭哀嚎,但你不會從他們的悲痛中獲得任何撫慰。你只會在他們的痛哭聲中一次又一次的看著她死去,一次又一次的重溫當日的悲痛。你會發(fā)現(xiàn),死去的每一個人身上都帶著她的影子。”
聽到這里,天神們再次流露出困惑。
他們不能理解這對好友究竟在為什么事爭執(zhí)——他們不能理解魔王的好友為何執(zhí)著于所謂“痕跡”“遺志”,死亡難道不是虛無嗎?可他們同樣也不能理解,魔王為何會憤怒痛苦,會相信他人的哀嚎與痛悔能治愈他。
雖不能理解,卻又似乎可捕捉到些行跡——少女說過,人類一切愛恨,都是以自我的感受為開端,推己及人的。
這大概正是人類的軟弱和不可思議之處吧。
最終他們只是詢問,“人怎么可能‘一次又一次的死去’?”
少女回答,“因為對人類而言,死亡并非虛無——至少,肉體的覆滅,并非真正的終結。”
這倒也并非不能理解——天神們想——畢竟這少女才說過,人類都是由己及人,再由人返諸己的。所以在人類的世界,每一個人都同時存在兩種身份:自我,和推及他人的外我。從這種意義上,直到他對旁人產生的影響徹底消失,一個人才算是真正消亡。
所以,魔王的好友才會執(zhí)著于戀人留下的“痕跡”和“遺志”嗎?
人竟是可以死而猶生的——這念頭令曾和毀滅之神短兵交接,并僥幸逃脫死亡的天神們感到震動。
他們不由自主開始思念自己的部眾,開始追懷昔日尚未被從時空中流放的光景。他們想——不知日后人類的歷史中是否還會記錄他們的存在?若他們不幸死在了同天魔的戰(zhàn)斗之中,他們的故鄉(xiāng),四境的部眾們,是否也會為他們詠唱一曲《國殤》,記錄他們的犧牲和偉業(yè)?
他們突然發(fā)現(xiàn),他們想要被人銘記和緬懷。
少女仍在繼續(xù)她的吟唱。
天神們卻已心不在焉起來。
他們的內心不經意間便已有了偏向——他們想看魔王的戀人預言成真,希望他能最終實現(xiàn)戀人的“遺志”。
他們開始在意死去的人對這個故事進程的影響,甚至勝過了關心活著的人究竟會如何選擇。
而少女吟唱的故事也已臨近尾聲了。
故事里的修士們終于查明了他們所在的世界的真相。
——他們生活在一卷名為“山河社稷圖”的法寶之中。法寶之中所蘊含的充沛的天地靈力,滋養(yǎng)出內中生靈,人類便是其中靈長。然而物阜民豐,人口繁衍,法寶的承載之力已達極限,內中盈余靈力漸趨耗盡。
于是當法寶被使用時,天地之間靈力空虛,便有瘴氣滋生,化為妖魔。直至斬殺足夠多的生靈,補足天地靈氣,瘴氣才會被逐漸抵消。
——魔王并沒有欺騙他們,殺死世上一半的人,正是救世的根本途徑。
否則,只要持有法寶的主人再一次動用法寶,他們的世界里靈力就將徹底失衡。人類便也傾覆在即。
第79章
在這樣的真相面前, 整個世界都陷入絕望。
無數(shù)先前為拯救世界而奔波犧牲,殫精竭慮的仁人志士喪失了信念,迷茫頹喪。
也有極端冷靜和理性的人,選擇了扼殺內心柔軟的慈悲, 化身森獄閻魔, 開始屠殺以救世。既然必須要有人來承擔這份罪業(yè), 那么, 就由我來一肩擔負吧——可悲的是, 在此情此景之下, 這反而是最高尚的覺悟。
而執(zhí)掌世界、經歷過無數(shù)磨難, 遍嘗了世情人性的長老們, 對此唯有默然旁觀。
因為他們也沒有旁的辦法。
唯有一人激烈的奔走和反對。
他告訴長老們和頹喪的戰(zhàn)友們, 此刻還不到絕望認命的時候。他拼力阻止那些擅殺的戰(zhàn)友, 說服他們定然還有別的辦法——縱然他們自認為擅殺是為救世,然而這般所作所為和妖魔又有什么不同?
失去了戀人, 又和昔日好友決裂之后,這青年已認清了自己該堅持的底線——若殺死了道義和希望, 世界縱然短暫得以延續(xù), 也必將步入衰頹的末世。行尸走肉也是活著,但這樣活著有什么意義?
他們的初心,莫非是哪怕殺死世上一半的人,也要讓世界延續(xù)下去嗎?
他們的初心,明明應該是斬妖除魔,還世道以太平。
在殺死第一名少女,用最輕松的方式換取最廉價的和平時,他們便已偏離了初衷。
事已至此,他們不能再繼續(xù)錯下去了。
他短暫的攔住了迷失的戰(zhàn)友們, 卻不能不直面這樣的困境,“除此之外,還有什么辦法?”
青年回答,“有的。我們既生活在世外人的法寶中,那么法寶之外,必定還有比我們所在的世界更寬廣億萬倍的世界。”
——只要遷往那個世界,那么所有人都能獲救。
但這只是異想天開罷了。他們生活在一幅畫中,他們的認知注定無法超出這一幅畫的限定。外間縱然有大千世界,可若他們連知曉這大千世界究竟在何處都不能,談何“遷往”?
“可以的。”青年回答,“可還記得我們修煉是為了什么——是為了飛升。然而飛升之后去往何處,卻從來沒人說得清。既然如此,‘飛升’的念頭又是從何而起?”他說,“恐怕,最初提出飛升、成功飛升的人,已然意識到了世界的真相。”
所有人都被這說法撼動了,可是,“已數(shù)萬年無人飛升了。現(xiàn)在再提飛升,如何來得及?”
“飛升雖來不及,可,我們當真不曾和域外人接觸過嗎?”青年問,“若我們生活在法寶中,那守護這世界的陣法和五色石,對于這法寶和法寶的持有人又有什么助益?”
眾人不能回答。于是青年告訴他們,“沒有任何作用,這五色石本是靈力的結晶,唯一的用處便是補充此處靈力,延緩世間生靈的覆滅。只不過——直到五色石中靈力耗盡,我們才意識到它的存在。”而后他們便開始用殺人取靈的法子,修補五色石。
“你是說……”
青年回答,“這五色石非是域內之物。設置它的必是域外之人,他或許已然意識到了我們的存在。我們可以通過他,來尋找域外世界的。”
既留下了物品,便必然留下痕跡。
人們便順著青年知名的道路,萬眾一心的展開了尋找。
他們沿著不甚清晰的脈絡漸漸還原出了掩埋在塵埃之下的歷史軌跡,將域外人在此留下的痕跡一一披露。雖因時光湮滅線索一次次中斷,始終未能尋到設置五色石之人,卻最終找到了最近一名域外人所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