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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追懷、無人祭奠的沒落世家之死,太凄涼了。他已不想再經歷一次。
當年蕭家發生的慘案真相,至今仍未揭開。兇手依舊德高望重為人敬仰,若連他也默默無聞的枉死在此地,真相豈不是將永世沉埋?惡人橫行無忌,名利雙收,善人枉死而不得伸張——世間還有比這更令人痛恨、扼腕之事嗎?
他不甘心。
他必須得活下去。
他必須得成為站在頂點執掌正義和懲戒的那個人。
——若要令這亂世回歸正軌,便必須得有這么一個人。而他已見多了事不關己便麻木無情之人。
若世人都不肯做執掌正道的寡夫,那便由他來做。
他將令這亂世回歸正軌。
他將把匡扶正道的信念,植入天下人的心中。
——若他墮落為惡,那便由天下人來審判、誅殺他吧!
在此之前,無人可宣判他的末路。
天劫也不行。
這時金光洞穿了混沌,自天心轟然砸下。大片大片的劫云如海潮般迅速鋪展開來,云間雷鳴翻涌,如金龍怒沖。尚未劈落,已剛猛爆裂至極。他雖注定不會有一場舉世哀悼的盛大喪禮,但當他決定自己該如何死去時,天地亦為之震動。
預料之中的劇痛傳來。
然而也許是因修行大有長進的緣故,那疼痛卻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難以忍受。
蕭重九驟然察覺,這疼痛似乎并非經脈斷裂之兆——在一次次金光灌體的劇痛之后,他的經脈之堅韌寬闊似是早已遠超同等修為的修士。他的經脈與其說在金光之中被撕裂,不如說是在經受沖擊和錘鍛。
他恍然之間終于明白如影隨形追趕著他的死亡陰影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他所不惜代價追求的甘露又是什么。
原來是這么回事嗎?原來瀚海之行唯一的意義,只是令他認清自己的高潔和孤傲,是多么的無知和虛偽嗎?
……然而這又如何。縱然他是錯的,他的理想也依舊是正義的。
這時他再次察覺到地上異動。
地龍的巨口再一次先于陸無咎的真身,自地下向他襲來,欲將他吞食入腹。
蕭重九沒有躲閃,他凝神拔劍,合氣成圓。劍氣之環將虛空一斬為二,那尚未現出全身的巨龍于是化作泥土,如山岳般在他四周崩塌了。
蕭重九在山崩石裂之間巋然不動,目光如淬毒的匕首般望向陸無咎——那是窮途末路之人,不擇手段的求生覺悟。為活下去,為達成最終的目的,他不惜放棄過程的正義和無愧。
“我以為你會在雷劫之后再動手。”蕭重九挑釁。
灌體的金光補足了他體內幾近枯竭的靈力,傷勢已然開始好轉。但要恢復至巔峰,還需稍待片刻。
不過,縱然恢復至巔峰,以空中劫云雷電之剛烈,待扛過雷劫之后,他也必然是強弩之末,無余力同陸無咎對戰了。故而,對陸無咎而言,最穩妥的策略無疑是靜待時機。
陸無咎懶洋洋的,無精打采,“是有此打算。”
“那你未免現身太早了。”
陸無咎似是輕蔑的一笑,“怪你逃得不夠遠。”
說話間他手中長鞭已如拔山橫掃般襲來,蕭重九一面提力招架一面繼續挑釁,“這么大的火氣,是惱我殺了你的姘頭,還恨我奪得了甘露?”
“甘露?是有這么種東西。我原本打算取來為她祛疤——她口是心非得很。別看嘴上說得強硬,心里卻在意得不得了。”
“陸城主心狠手辣,想不到竟也是多情之人。”陸無咎懶于廢話,不再開口。蕭重九卻不肯清靜,“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未必有情。”
陸無咎手中骨鞭如龍游走,瀚海地勢為止起山落海,蕭重九躲閃在犬牙交錯的巖林和陷坑之間,幾次三番被地龍吞噬又殺出。仰仗隨金光源源不絕補充進來的靈力,堪堪與陸無咎戰得平手。然而陸無咎顯然未盡全力,只是不令他有閑暇調息去應對雷劫罷了。
——這策略倒也不錯。
疲于奔命之間,終于再度聽聞那變態的聲音,“那又如何。你我同道之人,喜歡誰、做什么,莫非還在意過旁人怎么想?”
饒是蕭重九故意激他,聞此也只覺無言以對。只能暗嘆,不愧是個變態。
“蕭某還是在意的。”
“呵……自欺欺人。你殺人時,也要追問人想不想死?”
蕭重九默然片刻,“你說的不錯……我只問他該不該,不在意他想不想。”
陸無咎諷刺,“他該不該死,還不是在你一念之間?”
短暫怔愣之后,蕭重九釋然一笑,承認了,“不錯,他該不該死亦在我一人獨斷。然而由我獨斷,也遠勝過任由天下虎狼之輩屠戮宰割!”
“……”陸無咎竟也難得錯愕,一時也露出些欽佩的神色,“本以為我已夠邪惡了,不料蕭兄竟比我還要邪惡。”
“——別把我和你混為一談!”
說話之間,蕭重九已攻至陸無咎身前。手中長刃如星河墜落,攜萬鈞之勢襲來,陸無咎手中骨鞭一挑,擋了劍勢后猶然去勢不斷,鞭尾向蕭重九卷去。
蕭重九慨然一笑,竟不閃不避。
天地似有片刻寂靜。
不知何時,漫天翻滾的金雷已悄然隱匿,匯聚于天頂半畝烏云之后。
萬籟俱寂之中,蕭重九所念口訣亦如無聲,只見嘴唇開闔之間,明耀的白光湮滅了天地萬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