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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慶幸之后再無多余的煩惱來掩飾了,羞恥便也越發清晰起來。臉上霎時便燙得灼人,她不由又拿手背遮了遮。
想說些什么掩飾尷尬,喉間卻發不出一聲。目光都難以同他對上了。
一時只是尷尬的望著天外,很想去死一死。
香孤寒見她面上飛霞,意識到她是羞澀了,心底忽的便升起些陌生悸動。
他摸了摸胸口,心想他確實是喜歡阿韶的——可他分辨不太出,一個有常識的人當此之時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
但若什么都不說,又違背他的本性。
他想了想,便取琴來,道,“阿韶,你可還記得我們初次見面?”
樂韶歌自然還記得。
那是她入九歌門的第二年,琉璃凈海尚未鎖山,水云間和九歌門也尚未交惡。適逢二十年一度的華音會,師長們聚而論道,三派弟子也難得有齊聚一處的機會。
她天資卓絕,入門數月便已顯露出修煉九韶樂的資質,是彼時九歌門唯一的內門弟子,一道上山的同窗追不上她的進度,多對她敬而遠之。而水云間門下泱泱三千弟子,對他們這些外來赴會的別派精英天生就抱持著競爭心,縱有人想同她結交,也要顧慮同門的目光。至于琉璃凈海——他們連女弟子都不收。
樂韶歌新來貴地,雀躍歡騰,上躥下跳求其友聲,結果湊到最后,一扭頭,發現身邊只剩一個淡定喝茶,寡言少動的小和尚——也就是瞿曇子。
好歹認識了新朋友,小和尚就小和尚吧。樂韶歌很快便和小和尚混得溜熟。這倆人一聚頭——
樂韶歌彈琴,小和尚打坐結印。琴聲霎時如雷鳴鼓震,攝魂蕩魄,穿耳灌腦。
小和尚誦讀真言,樂韶歌振袖起舞。梵音真言霎時字大如斗,飛如蟻行,穿耳灌腦。
小和尚安之若素,淡定喝茶。
樂韶歌:嗷嗷,原來九歌門和琉璃凈海的心法相性這么好!有趣有趣!
其余眾人:……誰來拖走這倆魔星!
琉璃凈海眾人飛快拖走了他家小和尚,于是樂韶歌再度變回了孤家寡人。
意識到自己被孤立了的樂韶歌,覺著天地之大莫非她還找不著個同伴?于是見橋過橋,見洞鉆洞。他們這些天生樂修鳥愛花喜,自有天意成全。終于在不知多少次柳暗花明之后,樂韶歌竟穿過了水云間萬花陣,進入花陣中央幽靜偏僻的庭院。
桂棟兮蘭橑,辛夷楣兮藥房。
——是佳人居處,樂韶歌心想。
她目光掃過庭院中奇花異草,終于在一樹雪梅之后,尋到了正在檐下聽風的少年。
……帝子降兮北渚。
樂韶歌想,這是他的居處不錯。
她便上前見禮。少年卻沒有回應。
她再近前,稍稍提高了聲音。少年依舊沒有回應。
樂韶歌屏息抬頭,心想他生得如此好看,莫非不是個真人?
便見少年熔金似的眸子溫柔卻空洞的映著繁花,長睫毛輕輕一垂,便如明鏡半開——卻是目盲。
他也聽不見她的聲音,恐怕耳亦不聰敏。
可他卻并不像是孤單之人。他如花一般寂靜無聲的獨坐在風里,膝上抱琴卻不彈奏,畫眉鳥落在他修長白皙的手指上。就好像落在梅花樹枝上。想來這世上一切對他而言,也就像鳥之于花。
樂韶歌頭一次遇見她不知該如何溝通的人,繞來繞去,卻并不想離開。
她想和這少年做朋友。
束手無策之際,她踮起腳來,撥響了少年膝上桐琴。
少年目光顫了顫。
樂韶歌見他有回應,歡喜的跳躍起來。她爬上檐下軒臺,跪坐在他對面,小心翼翼的撥動起琴弦。
那時她固執的相信,就像喉嚨里不同的聲音連綴起來可以交談一般,琴也是可以說話的。
就如人用喉嚨說話不必照本宣科,用琴說話也不必非要照著曲譜。
琴的所說的“話”,可以比呆板的曲譜更自在、更任性、更隨心所欲得多。
可她身旁少有人能聽得懂她的琴歌。
……而少年聽懂了。
他的眼睛茫然的尋找著她,她便拉住他的手幫他試探自己的五官和輪廓,他找到了她,于是便歡喜的微笑了。
而后他凝神看著她,歡喜并期待著,以琴音回應了她的問候。
這便是他們初次相識的情形。
樂韶歌不解他為何提起往事。
香孤寒便含笑看著她,抬手撥響了琴弦。
——那琴音一如他們初次相見時。那是陌生的邂逅,卻又是久久尋覓之人與久久等待之人的相逢。他在大千世界中頭一次遇見了自己的伙伴,求得自己的友聲。神既聽之,終和且平。于是坎坎鼓我,蹲蹲舞我。
他坦率無欺,傾心以待。雖有諸多波折,卻磐石無移。唯愿兩心同好,永無隔閡。
樂韶歌聽著聽著便也跟著笑起來了,心想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彼時情形,莫非是因她所求所欲?不過是中人暗算,難以避免罷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