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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所吹奏的,便是這一段逐云。
逐云的曲調輕靈歡快,流暢百變。樂韶歌年少時剛剛開始研修九韶樂,也常覺得這清正雅樂枯燥無趣得很,心生倦怠抗拒之意。那時師父便吹奏了逐云給她聽。她聽過了逐云再去聽九韶樂,便覺得那堂皇雅樂似乎也沒那么不近人情、深奧難懂了。
故而她也吹給阿羽聽。
阿羽聽著聽著,果然便入迷了。
待她吹奏完,阿羽仰頭望著她,終于開口說了他進山之后頭一句話,“……這是什么曲子?”
那聲音清澈至極,令人難忘。
……
后來舞霓來到九華山上,一心只是哭。阿羽便也如法炮制,給她吹奏了逐云。
舞霓不哭后,所說第一句話也是,“這是什么曲子?怎么這么好聽?你是怎么吹出來的?”
——若想拐帶天生樂感、卻還沒到能體悟九韶樂之美的年紀的熊孩子主動入道,《逐云》一章比韶樂九篇完整加起來,效果還好。
這一章《逐云》,是他們師姐弟妹三人共有的童年追憶。
而阿羽精心養護的這支凡笛上,所殘留的氣息中最鮮明者便是《逐云》。
他說是來郁孤臺上“散心”,又攜帶這支笛子,可見他散心遣懷時最常吹奏的便是逐云。
這孤傲冷清的熊孩子居然這么懷舊……多少有些出乎樂韶歌的預料。
卻也讓她越發心軟了。
她便將笛子還給阿羽。
阿羽接到手中,僵硬的握著——似乎是惱她吹奏了他的笛子,卻因她吹的是《逐云》而發不出脾氣。
樂韶歌便又笑起來。
這一次開口時就再無那許多顧慮了,她直言詢問,“你近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昨日他一劍刺來,雖也不妨解讀為炫耀自己能凝意成劍,但想想他彼時的目光,樂韶歌就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似的。
阿羽抿著唇不肯作聲。
樂韶歌便笑嘆道,“你呀,到底是怎么長成這么沉悶無趣的性子的?明明小時候那么坦率誠實,活潑可愛。”
阿羽道,“總拿少時模樣說事,才最無趣。”
樂韶歌見他是真的惱了,便笑道,“如今你什么都不肯告訴我,要我怎么拿此刻說事?自然是今不如昔,令我倍感冷落,才會懷念當初。”
阿羽既要惜字如金的人設,本性又孤高,自然說不過她這種臉皮厚的。
片刻后,終于不情不愿的承認,“……我在想師姐跳的云韶舞。”
“嗯……可有什么不妥嗎?”
“我一直以為師姐是樂修,不料師姐舞法竟也如此高深。”
“噢……”樂韶歌覺著自己有些明白了,坦率承認,“我算是舞樂雙修吧。九韶樂集舞樂歌于一體,樂修可領悟,舞修亦可領悟。師父教我時曾說,舞修與樂修所領悟的‘九韶’各有不同,問我想修哪一種。彼時我年輕氣盛,便說‘我全要’……雖比旁人多費了些功夫,卻也全都修成了。”
“……”
她笑看著阿羽,“好歹我也指點過舞霓,縱然有舞修的根基,也沒什么可驚訝的吧?”
“為何早先從未聽你提起過?”
樂韶歌想了想,道,“大概是因為不值得特意一提吧。”
“縱然對我……和舞霓,也都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的事,對誰都是不值一提啊。”然而難得阿羽竟肯開口溝通了,她若不說出些以他平日作風絕對無從得知的秘密,未免浪費了他難得的心血來潮。樂韶歌想了想,便笑看著阿羽,“不過既然提到了,說一說也無妨——我年少時盛名在外,也并不比你差多少。你是你這一輩的絕世奇才,我在我那一輩也和人雙璧并稱。日后你出山門可向人打探,九歌門下樂韶歌一人獨挑水云間滿門才俊的壯舉,應當還有不少人記得。”
不知為何,聽她炫耀自己少時威風,阿羽看上去像是更孤憤了。
然而黑瞳子里清光一轉,那些已形于色的激蕩情緒便如蒙了一層冰雪般,他整個人又變回了先前平靜無聲的模樣。
——阿羽似乎在竭力平復心湖,既像是戒備著自身一切情緒波動,又像是戒備著旁人借此窺探他的內心。
樂韶歌心下更疑惑,卻也沒有當面點破。
只隨口繼續說下去,“其實師父在師父那一輩樂修中,也被稱作不世之才——江山代有才人出。所謂的奇才,每十年一遇,每百萬人一出。歸根到底不過是一捧沙子里最大的那粒砂,一口井里最大的那只蛙罷了。縱使在香音秘境獨領風騷又如何?香音秘境之外還有天龍、戰云、幽冥三境。四境之外還有六界,六界之外天分九重。宇宙層出不窮的廣闊,有窮之外還有無窮,已知之外更有未知……”
想到《九重元尊》所記載的香音秘境之外人和事,她不覺便說得遠了。回神時才發現話題已收不回來。
但誰叫她是師姐呢?
強硬的一轉折,便說道,“所以,日后你縱然遇到了更不可思議之事,也不必覺著荒謬。縱然遇見了遠超過你的人,也不必急于攀比。守心即可——這么一想,是不是覺得我有深厚舞修根基,卻不曾告訴你和舞霓,其實也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樂正羽:……
“……那么你呢?”
“我怎么樣?”
“若你遇見了遠勝過我的人,你將如何待他?”
“嗯……”這樂韶歌還真得仔細想一想了,“遠勝過你?不知是怎么個‘遠勝過’?才能遠勝過你?勢力遠勝過你?容貌?性格?見識?力量?……”
“巧言令色,討人喜歡遠勝過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