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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多房少,住房一直緊張,房價又高,一棟房子很多家合住。這座老房子里就住了四戶,大門進來是個天井,過天井底樓就是客堂,住著一戶老少兩對兒夫妻又帶著孩子傭人,隔了條過道供人出入。二樓是前樓,也叫客堂樓,祝鴻才顧珍珍就住在這里??吞脴敲娣e較大,布置成小套間兒,夫妻倆住里面,周媽就住外邊兒。二樓上面加了個閣樓,住著一家五口,三個小孩子,整天鬧哄哄的。從客堂后面出去,有樓梯,樓梯過去是灶披間,灶披間上面加了一間,俗稱亭子間,面積僅在五六平,住著一對兒年輕夫妻。亭子間頂上就是曬衣臺。
顧珍珍背對著祝鴻才躺著,心里頭在算計。
他們住的客堂樓每月房租得要二十塊,相對來說不貴,有好些房東都將客堂樓隔成兩間出租,一間房租就超過十塊呢。
顧珍珍倒不是覺得房子小,她是不習慣跟其他幾家一起擠著住,廚房衛(wèi)生間都公用,樓上樓下將近二十口人,想想都覺得可怕。再者,這個地方也不利于她的脫身計劃,就好似原著中那樣,哪怕祝鴻才真強要了曼楨,曼楨也不會認命,得有個隱蔽安靜的地方關著她。守住了曼楨,祝鴻才才能放過她。
她手邊有曼璐的積蓄,現(xiàn)大洋二三百,又有兩根大黃魚兒,一些零碎紙鈔銅幣。一根大黃魚值三百來塊大洋,兩根就有六百多,算下來手頭就有近千大洋。曼璐不習慣將錢存在銀行,嫌不方便,也不安心。
也難怪祝鴻才肯在曼璐身上下功夫,肯定是暗中給曼璐的收入算過賬的。
曼璐當年做舞女的時候,走紅的那兩三年每月多時能掙四五百塊,少時也有二三百,多是豪客們競價,個別時候包個全場都能破百,著實風光的很。但那時她的開銷也大,除了自身衣服行頭開銷,又得供一家老小八口人吃喝讀書,那幾年又是最艱難的幾年。后來她年紀大了,又有嬌艷的新人出現(xiàn),她的收入就少多了,每月拼命干,能掙一二百。若非負擔一大家子,哪怕她再奢侈,也不至于僅剩這點錢。
想到這兒,她有點兒后悔給那老大夫三十塊錢了,一個銀行小職員月薪還沒十塊呢。
眼下為著脫身,她不得不出點兒血。
“鴻才,你睡了?”顧珍珍放柔了嗓音,喊了一聲。
“嗯?”祝鴻才哪里睡著了,正想著事兒呢。
顧珍珍嘆了口氣,幽幽說道:“咱們換個地方住吧,找個大些的房子,咱們一家人單住。我這病一時半會兒難好,有個大房子,我養(yǎng)病,另外再給你娶個太太,找個身體健康的,也能給你生個兒子,祝家的香火不能斷在我身上啊?!?
祝鴻才詫異的很,想不到曼璐會說出這樣的話,怎么、總覺得不大對勁兒呢?
祝鴻才遲疑道:“唉,曼璐,你也知道我現(xiàn)在沒什么錢,這生意一直沒起色,別的大房子暫時負擔不起。以后吧,等這單生意做成了,我一準兒換個大房子。”
“房錢我出!”
祝鴻才卻是說:“那怎么行?你是我女人,該我養(yǎng)你才對,怎么能讓你花錢?!?
“你我又不是外人,再說,就當是我借你的,等你生意做成了,加倍還我就好了?!鳖櫿湔湫挠兴阌嫞种浪妹孀?,所以態(tài)度很認真誠懇,心里卻又憋氣。
祝鴻才同樣有所算計,半推半就默許了。
此時的曼璐卻是在顧家,對顧珍珍的盤算尚無從得知。
經(jīng)過桃朔白幫忙,此時曼璐一出現(xiàn)曼楨就看見了,一時激動不已,脫口就喊了聲“姐”。幸而此時房中沒有別人。說來也怪,曼楨一看到這個曼璐,就知道是自己姐姐,顧珍珍附身的曼璐外人看不出異常,但作為朝夕相處的二妹,曼楨總覺得氣質神韻是有不同的,特別是那個顧珍珍的眼神,從內島內透著一股子鄙夷不屑,似高人一等。
曼璐一笑,朝外看了一眼,說道:“小聲點兒,別讓媽他們聽見。”
曼楨忙點頭,想上去拉她,卻抓了個空,意識到姐姐還是一抹魂兒,眼眶立時就紅了。
曼璐趕緊說道:“行了行了,別哭了,又不是一直這樣,暫時的。我來是告訴你一聲兒,那個顧珍珍對顧家沒安好心,我得去緊盯著她,你沒事兒也別和她牽扯,免得被算計了?!?
“我知道,姐,你也要小心點兒?!甭鼧E實在不放心,人和鬼能一樣嗎。
曼璐本想問一問沈世均,可又想到她是不該知道沈世均這個人的,況且先前一直是顧珍珍占著曼楨身體,只怕兩人也沒多少交集,只能暫時擱淺。
曼楨見姐姐平安,松了口氣,開始考慮自己的事。
她眼下病了,只怕要養(yǎng)上小半月,兩周前才請過病假,工廠那邊不大高興。再一個,因著顧珍珍的緣故,她現(xiàn)今很是愧見沈世均和許叔惠,便打算從現(xiàn)在這家工廠辭職,病好后再去找一份工作。她學過會計,會整理文件做文員,也能在小學或中學找個教員的工作,哪怕薪水少些,晚上也能找個兼職家教,也是一份收入……
不期然想到顧珍珍指責母親的那番話,曼楨愣了愣,若有所思。
曼楨對付負擔家計,并不抵觸,當初姐姐能負擔七年,她一直很愧疚,拼命工作就是想減輕負擔。她現(xiàn)在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句“白眼狼”的話,再想到偉民杰民……以前一直覺得弟妹們還小,不懂事,可認真算算,偉民今年十四,不小了,除了敏感自尊,竟是不能體諒姐姐的苦楚,不感恩就算了,卻和那些外人一樣看不起姐姐,姐姐如何不寒心呢。
想的深了,曼楨甚至想離開上海,回到老家去。
他們顧家的原籍在六安,那邊有房有地,消費也小,就是弟妹們回去上學不如這邊,她想找個事做也難。只是回去了,沒人知道姐姐底細,姐姐或許可以重新開始。
第二天吃早飯時,是顧母給曼楨端的飯,曼楨試探著將話說了。
顧母一愣,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有這個想法,苦著臉說:“那怎么行?我和你奶奶倒是想回去,可偉民幾個上學怎么辦?再說你姐姐嫁在這里,留她一個我也不放心啊。”
顧老太老了,想落葉歸根,可顧母在上海住了二十多年,早將這里當家,有些不愿意離開。顧母舍不得這房子,以及房子里的一切。
曼楨看出來了,也就不再多說,總歸現(xiàn)在也走不掉。
“媽,你帶偉民去一下我上班的工廠,找人事科幫我辭職,就說我大病了,要養(yǎng)上很久,沒辦法出去工作了。廠里還有我半個月的薪水,你記得領回來。”
“辭職?那你病好了怎么辦?找個工作可不容易啊?!鳖櫮竾樍艘惶?。
曼楨苦笑:“上個月我都請過一回病假,這次又病了,請假時間又長,工廠里怎么能樂意?也耽誤廠里工作。即便我不主動辭職,人家也不要我的?!?
顧母也明白這個道理,一想到曼楨沒了工作就少了份薪水,不禁犯愁,嘆了句:“也不知道你姐姐過的怎么樣?”
曼楨立刻聽出其中之意,不贊同道:“媽,姐姐為這個家負擔了整整七年,該歇歇了。再說姐姐都嫁人了,再養(yǎng)著娘家一家子也說不過去,姐姐也不容易的。媽,你別擔心,病好后我會很快找到工作的?!?
曼楨本就戒備那個顧珍珍,怎肯去親近,再者說,即便是真的姐姐,她也不能讓這個家再去拖累姐姐。
顧母見她這態(tài)度,也就不敢再說了。
這天下班,沈世均照例在廠門口等著許叔惠一起去吃飯。原本他都是去許叔惠辦公室,但自從覺得顧曼楨不大妥當,就有心避開。
“世均!”許叔惠抬手招呼。
兩人一起去了小館子,按舊例各點了一份客飯。
許叔惠突然說道:“你還不知道吧,顧曼楨辭職了?!?
沈世均一愣,一時間說不清心里什么感覺,只問道:“為什么辭職?”
“好像是生了什么大病,要請很長時間的假,又怕廠里不愿意,就辭職了。”許叔惠能言會道,人緣兒不錯,所以廠里的消息知道的也多。說完故作神秘的笑道:“要我說呀,生病什么的指不定就是幌子,許是碰到了有錢人,嫁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