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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娘收斂了渾身的戾氣,悲傷的痛哭起來:“我家小姐死的冤啊。那張生明明承諾得了功名就回來與小姐成親,誰知竟又做了衛尚書家的女婿,三年都不回轉,音信也沒一個。小姐苦苦等著,定是不肯從了老夫人之意與表哥鄭恒成親。一個月前老夫人病故,那鄭恒竟想強求小姐,小姐絕望悲憤之下吊死了。我恨鄭恒,更恨張生背棄前誓負了小姐,本以為死了和小姐在一處,誰知竟在這普救寺里兜兜轉轉離不開。那些書生都和張生一個樣子,見了漂亮女子就想輕薄,全都死不足惜!”
——這是悲劇版的西廂記啊。
桃朔白想起西廂記故事的最初版就是悲劇,乃是鶯鶯被張生拋棄。張生在京生活美滿之余還寫小傳辱及鶯鶯,鶯鶯的結局雖沒提,但肯定好不到哪兒去。
桃朔白有些同情紅娘,倒不為別的,難得她對崔鶯鶯一片忠心,想必紅娘之所以死,肯定是自責的緣故。畢竟崔鶯鶯與張生的愛情,成在紅娘,若無紅娘,這個故事根本成不了。若以前紅娘以此為傲,現今肯定后悔的要死。
唐朝民風開放,但再開放也不提倡無媒茍合,偏生崔鶯鶯與張生在寺中暗通曲款,大膽至極。再一個,崔鶯鶯之父早年為其訂過親,若不愿意,便該早與鄭恒退親,也不至于到后來鄭恒逼迫,間接使得崔鶯鶯自盡。
所以桃朔白說:“你嘴里喊冤,心中卻滿是殺意,你想殺張生不得,就拿前來借宿的書生泄憤,如此為禍人間,該押往地府交給十殿閻王審判。”
紅娘神色怔愣:“地府?難道真有地府?那為何我卻在人間逗留?小姐呢?小姐是不是去了地府?我還能再見小姐一面嗎?”不等桃朔白回答,紅娘的面孔變得猙獰,口氣也森冷起來:“不殺了張生,我有何面目去見小姐,我定要殺了張生!”
看來張生就是紅娘執念的源頭,卻不知何故其始終困在普救寺不得離開,否則張生早死了。
桃朔白不想管那么多,總歸抓住了這只紅衣厲鬼,等于完成任務,保底金1萬到手,又因紅娘是厲鬼,又得5萬,一共是6萬冥幣。只要再捉幾只白鬼,一年的利息就掙出來了,何苦去多事呢。
手掌一翻、一抓,紅娘化作一團紅光被他緊緊扣在掌心,取出一個小巧樸實的木頭瓶兒就要將紅娘裝進去。這瓶兒是用大桃木煉制,最適合裝鬼,但凡鬼王以下級別都別想逃脫。
盡管紅娘不知道那瓶子是什么,卻無法控制的恐懼,沖著桃朔白連連哀求:“大師!大師放過我吧,我沒有殺人,你放過我吧。”
桃朔白瞥了眼暈倒的書生,猜測這是紅娘的第一個獵物,盡管還沒殺人,但放任不管肯定要死人的。再說了,紅娘可值6萬呢!
盡管這么想,他卻動作猶豫。
“大師,求求你,我一定要殺了張生,只要能讓我報仇,我一定任大師處置。”紅娘一邊厲聲尖叫一邊哀求,聲音十分恐怖,若非桃朔白早先設了隔音結界,普救寺的和尚們肯定被驚醒了。
其實桃朔白對張生也很厭惡,張生就像那些鬼民們嘴里說的“渣男”,雖然他的工作內容并不是虐渣男,但是……
他想起曾在酆都城見過一個女鬼,整日整日的哭,逢人就說自己被渣男騙身騙心又騙財害命的經歷。那女鬼執念不消,最后轉成了厲鬼,在地府見到那個渣男后竟將對方的魂體一口一口的吞了,此后不等鬼差去抓,自己一頭沖上了度朔山……煙消云散。
他的度朔山因為大桃木的特殊存在,也被一些鬼視為完美的自殺之地。
他問紅娘:“你知道哪兒有鬼嗎?”
紅娘雖不懂他為什么問這個,但見事情有轉機,連忙回道:“我死后就困在這里,沒去過別處,但我并不需要看,我能感覺到離此不遠的河中府內有鬼氣,沒有我強。”
“你捉十只白鬼,我便帶你去京城找張生,等你報了仇,就得跟我走。”桃朔白討厭舊事重演,他的度朔山還是清靜點兒好。
紅娘聞言一陣驚喜,隨之又臉色黯然:“我無法離開普救寺。”
桃朔白也不言語,收回紅娘身上的縛魂索,單手快速結印,只見手如殘影,絲絲靈光流動,隨著手一抬,印記打在紅娘身上。紅娘以為會和先前那枚印一樣渾身灼痛,然而她只是感到身上微微一熱。
“你的執念將你困在普救寺,執念不消,你將無法離開,也屬于地縛靈的一種。現在我對你使用了法術,你可以隨我離開,但不能遠離我超過一里。”
“多謝大師。大師如何稱呼?”紅娘沒了臉上戾氣,俏笑相問,仿佛仍是相國府里的那個侍女。
“桃朔白。不必喚我大師,稱公子即可。”
“公子。”紅娘斂身做禮,滿臉正色:“只要能報仇,往后紅娘但憑公子驅使。”
第4章 《西廂記》
鬼不需要睡覺,桃朔白也不需要。
兩人敲定了交易,連夜就離開了普救寺,到達河中府城中。此時已是后半夜,桃朔白一身白衣走在冷清清的街道上,偶爾有更夫瞥見了,嚇得掉頭就跑,以為是撞鬼了。每當這時紅娘就咯咯直笑,一點兒看不出厲鬼的模樣來。
在一個十字路口,紅娘喊道:“公子停下。你身上的陽氣太重,那些小鬼們遠遠兒的就聞到了,不等我們過去就跑了。公子在這兒等著,我去捉。”
桃朔白點頭。
但見紅影一閃,紅娘就消失在原地。
結果等啊等,半個時辰后只見一個白影慘叫著飄來,慌不擇路的代價就是撲進桃朔白懷里化作青煙。來不及為消失的小鬼哀嘆,桃朔白已感受到濃郁聚集的厲氣,分明是紅娘!紅娘是不能離開他超過一里的,但這時候卻似發了瘋,拼著自我受傷一勁兒的想沖出去。
桃朔白趕到紅娘身邊,只見她正想往衙門里沖。紅娘雙眼泛著紅光,長發飛舞,衣裙亂飄,帶的周圍的草木無風亂搖,陣陣厲氣卷起陰風沖入衙門,惹得里頭巡夜的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紅娘,還不住手!”桃朔白清聲喝道。
這聲音鉆入紅娘耳中,使得紅娘臉色頻頻變幻,最終將渾身厲氣壓了下去,再度恢復成嬌俏婢女。因方才情緒起伏過大,用盡法力想沖開禁錮,這會兒渾身乏力,癱軟在地上動彈不得。
“你忘了答應過我什么?”桃朔白不愿相信紅娘出爾反爾,卻也明白厲鬼已與人不同,很多時候心底的執念操控著他們,但凡有什么觸動了執念,他們就會發狂。特別是像紅娘這類剛剛成為厲鬼,尚未報仇的。
紅娘仰起頭,眼中含淚帶恨:“公子,我聽到了,我聽到里頭的衙役說話。他們說張生調任了河中府府尹,不日就要攜家眷來上任。三年了,他終于又回到了這地方,這是天意,我定要殺了他,拿他的魂魄去祭奠小姐!”
桃朔白了然。
“紅娘,你得學會控制你的情緒,方才若是我沒趕過來,你豈不是要殺了那兩個衙役?”厲鬼之所以是厲鬼,便在此處,時常沒法兒控制就要殺人,慢慢兒的所有理智都被蠶食,殺人越發隨心所欲,不少大魔頭便是由此而來。
紅娘亦知那兩個衙役無辜,只是提及張生,未免心中仍舊厲氣不減,但眼下受制于人,況這人不似傳聞中的牛鼻子老道那般可惡,便將勸誡聽進了心里。
“公子放心,紅娘不敢亂害無辜。”紅娘恢復了些力氣,站起身,忽而問:“公子,我將來還能再見到小姐嗎?”
桃朔白沉默了一會兒,說道:“若是你只報仇,不做別的,我可以讓你見見崔鶯鶯。當然,你得先賺一筆錢。”
“錢?”紅娘顯得很好奇,雙腳一點,身子輕輕飄起,坐在了院墻上,歪著頭問他:“難道陰間真的要用錢?是人們燒的紙錢么?那豈不是死了也不公平,有錢的照樣有錢,沒錢的照樣沒錢,連做鬼都沒趣兒。”
“人間的紙錢會轉化為冥幣,但人死后成了鬼,到地府報到,卻要先清算人間的業障。一般而言,有錢有勢的多業障纏身,花費就高,沒錢的平民業障就少,花費也小,清算完業障才能申報地府戶口。你家小姐自己作孽雖少,可但凡與她有聯系,不管直接或間接所產生的一系列業障,她都得或多或少的背負,如今她大約還是短期的臨時戶口。”
紅娘聽得有趣兒,又為自家小姐擔心:“可惜我現在不能燒紙,不然多給小姐燒些元寶,小姐也少受些苦。”
桃朔白望了望東邊天空,對紅娘招手:“下來,天要亮了,照太陽對你沒好處,你暫且躲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