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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姜老太太忿忿地將拐杖往金磚地面上一捅,險些將那磚石敲裂,“就知道這當后娘的沒安好心,沒想到竟如此見不得人好!壞我孫女兒的姻緣!這毒婦!”
“阿娘莫氣惱,”姜婕妤勸到,“這門親事說壞不壞,說好也不算好,高不成低不就的,原先我想著二娘子人不聰明,性子也怯懦,咱們這門戶在京城也不十分好說人家,倒不如尋個巴結著我們的人家,以后也不必在刁鉆婆母的喉嚨下取氣。上回公主宴席上傳出來那些話我還將信將疑,怕是旁的小娘子編出來壞我們家女孩兒的名聲,可今日我仔細一瞧,說不得倒有幾分真了。這樣來得的小娘子,樣貌又生得這樣好,遠遠嫁去司州豈不是可惜?”
姜老太太聽得有些糊涂:“不是說咱們這門戶在京城地界上不好說人家么?怎么又要你二侄女兒留在京里嫁人了?”
“阿娘,”姜婕妤雙目灼亮,雙頰微紅,壓低聲音道,“世家在乎家世,可不還有天家么?我與你在這兒透個底,你出去可誰都不許說,那兩位這兩年斗得烏眼雞似的,其實天子屬意的是......”說著拉過姜老太太的手,在她手心里劃了兩道,“這個。”
第59章
二皇子安平王司徒鈞的母家是京兆韋氏,雖是詩禮之家,不過算不得甲族,而大皇子為先皇后荀氏所出,按理說占嫡又占長,毋需多么天資明睿,是個中人之材也足矣,可這大皇子也不知是不是在娘胎里受了驚嚇,父母都是有智算的人物,他既不肖父也不似母,答一句話要想上半天,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若只是慢半拍還罷了,偏說出的話也是不著四六,就差沒鬧出祖上那位廢太子“何不食肉糜”的笑話。但凡他有幾分守成之才,天子也不至于遲遲不立儲君了。
社稷未定,待楊皇后誕下的三皇子豫章王司徒錚逐漸長大,顯露出過人的聰慧時,人心便浮動起來,如今三皇子博識弘雅的令名傳遍朝野,尚書左仆射蕭簡更是向天子進言,稱大皇子“恐難瞭陛下家事”。
姜老太太一個出身市井的老婦人本來也不懂這些廟堂之事,因女兒成了宮妃才關心起來,不過是偶爾逮著大兒子問上幾句,與姜萬兒無關的都當耳旁風過了。
她思來想去,也只記得某次入宮時曾在園子里遠遠看見過二皇子一眼,似乎是個齊整的孩子,可她仍是不情愿自家孫女入宮,先帝太子薨了之后幾個皇子爭儲位那幾年的腥風血雨六九城里上了些年紀的百姓都還歷歷在目,何況她雖說不出“齊大非偶”幾個字,卻也知道什么壺合什么蓋,天家這蓋子實在大得沒邊了,一個婕妤女兒就夠她提心吊膽的了,哪敢肖想那鳳位啊。
然而姜萬兒一開口,老太太就知道自己是自作多情了。
“眼下都盯著那兩位,倒把正主給冷落了,”姜婕妤看了看用鳳仙花汁子染成水紅色的指甲,盤算道,“眼下這時機正好,我看韋貴人也有這個意思,趁早把這事定下來,一個側妃之位是沒跑的,也得虧韋貴人那兒香火不旺,若是像三皇子那樣緊俏,指不定還輪不著咱們家呢。二皇子今年都十四了,”她說到此處頓了頓,對一臉困惑的老母耐心解釋道,“皇子十五加了元服就要之國,想來這場熱鬧年底前也該有個分曉了。”
“那不還是小妾!”姜老太太一聽“側妃”兩字就明白了,皺著眉頭拉長了臉,“要我說下面這些個丫頭,還是找些知根知底的人家,門頭用不著太高,最緊要是郎君本分,婆母厚道,我看著阿年倒是個好孩子,你馬表兄和表嫂都是有經緯的,現如今家里牛羊成群,良田也有上百畝,大娘子是你那阿嫂自小養大的,將來親上加親再好不過,他們姊妹倆也不能差太遠......”
姜婕妤忍不住撲哧一笑,將姜老太太的話生生打斷:“阿娘哎,都道抬頭嫁女低頭娶婦,你倒好,這頭都低到泥里去了!莫說我們愿不愿嫁,他們敢與咱們攀親家嗎?表兄表嫂那百畝良田和牛羊哪兒來的?是他們地里刨出來的還是做人家做出來的?”
老太太叫女兒笑得有些下不來臺,差點忍不住要發作,好在還有幾分清明,知道眼前的女兒今非昔比,已成了宮里的娘娘,不是她想教訓就能教訓的了,憋了又憋,努努嘴道:“都是親戚還計較這些......你表兄家不比別個,原先咱家沒發積,他們也沒少幫襯過咱們......是,你如今是宮里的貴人娘娘,自然看不上你表兄家了,”老太太說著說著又作酸起來,“這女子嫁人是一輩子的事,阿娘吃的鹽米到底比你多些,不會看錯人,你那表侄子待人誠心又肯上進,大娘真能嫁過去還是福氣呢,好萬兒,聽阿娘的話,咱們窮日子苦日子也不是過不來,莫要再拿女娃兒去填......”
姜婕妤知道老母秉性固執,一向都是順著她說話,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突然一股委屈涌上來,雙眉一蹙,騰地站起身道:“阿娘把我當什么人了,成天算計著賣你那兩個寶貝孫女的是我么?先前想著給二娘說好人家的不是我這姑姑?二皇子天潢貴胄,人材又好,韋貴人不嫌棄咱們屠戶出身,難不成你們還委屈上了?側妃是小妾,我這婕妤豈不是連小妾都排不上號?合著大娘二娘是你心尖上的人,我這女兒橫豎嫁出去就跟潑出去的水似的,合該自身自滅去!也對,五郎又不姓姜,你們如何會替個外人算打!”
她越說越來氣,一張粉面漲得通紅,用手捂著小腹道:“你防賊似地防著親閨女,防得住你那好媳婦兒嗎?打量我不知道她的心思?阿娘,我把話跟你撂這兒,能給二皇子做小還算好的,落到三皇子手里可不是好耍的!”
一旁的宮人聽她說得豁了邊,趕緊上前俯首勸道:“還請娘娘保重身子。”有些不滿地看了姜老太太,終是不敢抱怨什么,只和顏悅色地規勸道,“老夫人莫要與咱們娘娘置氣,她正懷著身子,您多耽待一些。”姜婕妤最是護短,他們母女之間豈有隔夜仇,這位老夫人她可得罪不起。
姜婕妤也察覺了自己的失態,就坡下驢地重又坐下來,從宮人手中接過帕子掖了掖微濕的眼角,垮著雙肩,眉眼低垂,嘆了口氣道:“阿娘,當年陛下遣人來接我進宮,我死活不肯,才進宮時日日哭個不住,陛下對我說了一番話,我如今也拿來勸你,牡丹就該開在御苑里,二娘長大了必是天姿國色,比我只會好不會差,如此樣貌等閑人家容不下也護不住。”
天子其實不止說了這些,那日他的耐心終于叫她耗盡,不愿再與她虛與委蛇,用力捏住她的下頜道:“你知道何謂禍水么?長成你這樣,只能白白給別人家招禍,對了,錦繡樓那豎子已叫我的侍衛殺了,這洛京城里從此以后再也沒有錦繡樓了,你死了這條心罷。”
姜萬兒輕快地笑了笑,將那不堪的回憶像浮塵一般抖落,她從來不是多執著和念舊的人,記憶中錦繡樓的顧郎已經模糊了,從他那兒學得的好手藝如今用來邀寵倒是十分趁手,哪怕掖庭進了新的美人,陛下還愿意三不五時地來她這里坐一坐,那些花樣百出的吃食也算功不可沒。
姜老太太的目光在女兒臉上打了會兒轉,這是她的萬兒無疑,可又有哪里不太像她珍藏在心里那個嬌俏愛笑的小女郎,她揉了揉眼睛,沉默地舉首望了望那雕鏤蓮荷的涂金斗八藻井,又望了望繪七彩云紋的墻壁上鑲著的黃金釭,不知第幾回在心里感嘆,這皇宮可真大啊。
而她姜曹氏的天地只有西市到通商里那么大,即便后來天意弄人,叫她跳出了老天爺一開始給她劃定的框子,她還是固執地在將一切親眼目睹和道聽途說的人和事往里生搬硬套。
可這皇宮太大了,將人的心也撐大了,再也塞不進她那井口那么大的天地里了,她不明白的東西越來越多,匯聚成一片混沌,黑暗而無邊,亦步亦趨地吞噬著她所剩無幾的日子,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老了,莫說提著幾十斤的砍刀去追賊,一根罵過無數人和畜牲的舌頭也僵在嘴里沒力氣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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