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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挺機靈一個小娘子,怎么也不知道問路呢?”常山公主將信將疑,靠在包著軟墊的馬車廂壁上,“這下子是鐵定趕不上開席了,也不知道那些下人能不能應付得過去,你啊,把我害苦啦!”
“對不住,小的連累了公子。”鐘薈低垂著眼簾,懨懨地答道。
常山公主看出她興致不高,來時雖然暈得七葷八素,可至少神色是歡欣的。她本著以美人之憂為己憂的精神關心道:“怎么了?是衛(wèi)郎湯餅不好吃么?我就說吧,你們姜府又不是沒湯餅。”
“滋味倒是不錯,可惜那小攤主臟兮兮的,擤了鼻涕也不洗手。”鐘薈想起來還有點反胃,撇撇嘴道。
“啊呀呀,”公主嫌棄得鼻子都皺起來了,“光聽你在這兒說我就噁心得要吐了,你怎么還吃得下去!”
“不單是我,衛(wèi)十一郎也吃得挺開心。”鐘薈忍不住酸了她一句。
常山公主仿佛渾然不覺,用麈尾拍拍隱囊道:“他去吃湯餅了么?怪道不見了。那想來這湯餅是有些過人之處了。”
鐘薈與這心眼偏到龜茲國的公主殿下簡直話不投機半句多,索性闔上眼皮抱著隱囊往身后軟墊上一靠裝睡著了。
常山公主奔波了大半日,親身上陣舌戰(zhàn)丑八怪荀凸眼,末了又心力交瘁地找那多事的姜二娘,也是疲累不堪,不一會兒腦袋便像阿花啄谷子似地一點一點,呼吸也沉重起來。
鐘薈反而睡不著了,因著無論如何都趕不上夜宴開席,常山公主索性吩咐輿人將車趕得慢些,以免這小娘子把鼻涕味兒的湯餅吐得到處都是。
宿鳥的啁啾和蟲鳴聲漸漸稀落,暮色中的空山靜得像一軸畫卷,隨著馬蹄和車輪的聲響慢慢鋪展,間雜著聲聲銅鈴叮當,悠遠而空寂。
鐘薈將下頜抵在懷中的隱囊上,左手伸進右邊袖管里輕輕撫了撫她那失而復得的蟈蟈兒,蟲子身上冰冰涼涼,那銀絲很細,肌理便也格外細密,指尖滑過有種溫柔的感覺。
她無端就想起了入山時在牛車上做的那個夢。
那是在她祖父的內書房里,大約是暮秋時節(jié),院子里銀杏葉鋪了一地,廊廡上也落了幾片,風過時便一圈圈打著旋。
她和衛(wèi)玨隔著一架繡巖桂的紗屏坐著,在針線稀疏的地方便能隱隱約約看到他頎長而挺拔的身影。她記得夢中的衛(wèi)玨對她道:“小十一,你只消說一個是字,我明日便親去射兩只雁,上門來求娶你。”
那大致是前生衛(wèi)玨最后一次來見她的情形,卻并非她親眼所見。
那日衛(wèi)玨為了見她一面在鐘老太爺書房外跪了兩個時辰。兩家雖是通家之好,年歲大了也要避嫌,他又在與十三娘議親,在他們這樣的人家,做這等事簡直就和瘋了差不多。
好在鐘老太爺年輕時也瘋過,嘆了口氣遣人來問孫女見不見,鐘薈闔眼躺在床上靜默了許久,終于還是對她阿娘點了點頭。
彼時鐘薈已經下不了床了,晨間喝的一碗藥吐掉了大半碗。不過哪怕她立時死了,衛(wèi)玨也不能進她的閨房。
鐘夫人便哭著吩咐一個壯實的仆婦將她背起來。她在床上躺得久了,四肢細弱無力,想用胳膊勾住那仆婦的肩頸,可怎么也使不上力氣,人軟綿綿地直往下溜,她兩個貼身服侍的婢子只得一人一邊,分別托著她一條腿,那模樣想也知道有多可笑,她一樂,喉頭一甜,眼前黑了一黑,再睜開眼時自己又躺回了床上,她阿娘在床邊捂著嘴不住淌眼淚。
最后還是叫身量與她差不多的婢子穿了她的衣裙,梳了她常梳的發(fā)髻,插戴了她的簪子,系上她的環(huán)佩,隔著那扇紗屏,替她泣不成聲地聽完了衛(wèi)玨那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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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wèi)玨和衛(wèi)琇將來時坐的牛車換了快馬,當夜披星戴月回了衛(wèi)府。
剛下馬便有外書房的仆人來請六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