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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席中都是少女,常山公主命人準備了山中泉水釀的梅酒和西域葡萄甜酒。常山公主自斟一杯葡萄酒,站起身祝道:“今日諸位辱臨寒舍,我心之喜無以言表,謹以此杯祝時重至,華再揚,短歌有詠,好樂無荒。”說罷如男子一般以袖掩杯一飲而盡,放下琉璃觴,吟唱起《鹿鳴》來。
席中諸女紛紛起身舉杯相祝,不過喝多喝少都是量力而為,量淺的只抿了抿杯口,也有豪邁的一干為敬,只有那武元鄉公主了名的酒量淺酒品差,卻偏偏最饞酒,將一觴葡萄酒一口喝干道:“快哉,當浮一大白!”
浮你娘的胡奴蛋,常山公主在心里罵道,不過當著各世家的面還是得為宗室留點面子,只低聲囑咐身旁的侍女往武元鄉公主的酒壺里多攙點蜜水。
三娘子已將臉上的脂粉洗得一干二凈,眼睛因哭過還帶著微腫,方才丟了大臉,此時還沒怎么撿回來,懨懨的沒什么興致,食欲也不佳,對著面前滿案海陸珍饈尋不到下箸處,牛乳髓餅太油膩,鯔魚膾有股腥味兒,貊炙更不行了,看著那死羊眼睛就吃不下飯。
鐘薈見她無意現寶,倒是松了口氣,至少可以安心用一餐飯,不用隨時替她圓場,可惜有人偏不這么想。
“可是飯菜不合胃口么?”她左手邊的蕭十娘狀似好心地問她,“身子舒服些了么?”
姜明淅從心底升起暖意,感激地答道:“勞蕭家阿姊掛心,這會兒好多了。”
武元鄉公主正嫌棄杯中酒寡淡無味,渾身不舒坦,豎著耳朵聽著姜家姊妹這邊的動靜,專等著逮機會拿那兩個宰豬丫頭燥燥脾胃。
“哎,我說蕭饅頭,你倒和姜家娘子很談得來嘛。”武元鄉公主放下銀箸陰陽怪氣地道。
時人蒸饅頭喜歡用朱砂點個紅點,這花名刁鉆得很卻又莫名貼切,常山公主忍不住笑了出來。
“殿下說笑了,”蕭十娘的梨渦更深了些,眼神卻變得更陰鷙起來,“姜妹妹家與我家有舊,照拂一下也是該當的。”
“哈哈哈哈,”武元鄉公主借著三分酒意肆無忌憚地笑道,“難不成你們蕭家也在金市上賃了鋪子,賣饅頭么?”
鐘薈心道這武元鄉公主果真名不虛傳,不但蠻橫粗魯,還是個敵我不分的蠢貨。她放下銀箸,抬起眼皮,涼颼颼地瞟了她一眼,世家女因為可動用的面部表情有限,以眼神、眉毛和嘴角傳達各種情緒乃是五經以外最要緊的課業,她那一眼頗得鐘夫人真傳,成功將武元鄉公主內心的火焰從一丈搓成了三丈。
原本互相低聲交談的小娘子們都安靜下來,了解武元鄉公主為人的見怪不怪,難得回京的秦家姊妹一臉不解,衛十二娘性子柔和,家教又嚴格,哪里聽得這種話,臉漲得通紅,緊緊捏著手中的銀箸,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
“那倒不盡然,非但是我,在座各位不也都與姜妹妹家有舊么?”蕭十娘低頭掩口一笑,桃花眼嬌媚無匹,“誰家也不是茹素的呀!”
她口吻似開玩笑,可說出的話字字戳人心肺,鐘薈這冒牌姜家娘子聽著都火冒三丈,更不用提實實在在的姜家人三娘子了,一天之內接連遭受如此打擊,幾乎讓這六歲的孩子無法承受,有那么片刻她都后悔跟著姜明月來赴這勞什子宴會了。對了,若不是她收到公主的帖子,自己便不用受此屈辱。在凌風臺上也是她頂撞了武元鄉公主才招惹了禍端。可一想姜明月是為自己出頭,心里又怪不是滋味的。
“蕭十!還有你,司徒香,給我住嘴!”饒是常山公主這樣的好脾氣也被惹惱了,誰都知道蕭十娘與裴九娘如影之隨形,響之效聲,而宮里的裴淑媛又與姜婕妤最不對付。
常山公主和她母妃向來對姜婕妤和裴淑媛之間的暗流洶涌置身事外,可姜家姊妹是她請來的座上賓,不看僧面看佛面,真當她是泥塑的么?
雖然有常山公主發話,可三娘子還是羞恥得抬不起頭來,她是屠戶家的小娘子,無論她讀多少經史,無論她有多少聰明才智,無論她在吃穿用度上如何以他們為模范,無論她作多少努力,她的出身都無法改變,那些世家小娘子與她有著云泥霄壤之隔。
有那么一瞬間她甚至怨恨起她阿娘來,為什么好好的要嫁進姜家做繼室。可她一會兒又不恨她阿娘了,此刻她只想立即離開這里,立即回到如意院,撲進她阿娘的懷里,蹭一蹭,訴一訴這天大的委屈。
逃離的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壓都壓不住,她不由自主地想站起身,卻被姜明月一把按住肩頭,她聽到這被自己視為草包的阿姊在她耳邊輕而嚴厲地道:“你現在若是臨陣而逃,此生每一日每一夜都會記著此刻的恥辱。”
然后她在一片模糊的淚光中看到她的草包阿姊不緊不慢地吃光盤子里最后一塊髓餅,然后轉過頭對蕭十娘道:“我們姜家可不敢與貴府亂攀交情。”
第38章 對峙
“想來蕭家娘子也知道,我們家的宅子是前朝中書監袁大人的老宅。”
有不知底細的小娘子聽得一頭霧水,不知這姜家小娘子為何突然提起袁家,更想不通那風馬牛不相及的前朝中書監與他們有何干系。蕭十娘卻是臉色陡然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