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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我去吧,”蒲桃正掀簾子從廳事里走出來,把胳膊上搭著的鹿皮遞給阿杏,笑著道,“把這鋪上,竹簟寒涼,莫將娘子凍著了。”
鐘薈總覺得自打那天她在夫人面前求情之后,蒲桃就有些不一樣了,似乎展顏的時候也多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
蒲桃去了不多時,便提了個五層的食盒回來。
“枇杷從南邊運過來有些時日了,奴婢見皮已有些發黑,便沒有拿來,”蒲桃一邊打開食盒,將吃食一樣樣擺在案上,一邊說道,“這些青棗倒還新鮮。”
白瓷碟中盛著去核切片的青棗,五色琉璃盤上擺著雪白的籠餅,酪漿盛于鏤銀碗中,上面還灑了各色果干,越窯青瓷盤中點綴著幾只拇指大小的裹蒸,已經剝去了竹籜,蒸熟的精浙米泛出瑩亮的紫紺色澤來,一旁幾個褐釉小缽中分別盛著香藥、松子和胡桃碎。
蒲桃把最后一個鏤銀小盅放下,掀開嵌水晶珠的小蓋,內里還嵌著個白瓷盅,“昨晚的七寶羹還剩了一盅,奴婢見您用得好,便也一起取了來。”
鐘薈頓時食指大動,旋即又有些凄涼,什么時候連隔夜羹湯也能叫她垂涎三尺了?
三世長者知被服,五世長者知飲食。姜家的飲饌不算差,食材不乏一些難得的水陸奇珍,然而與列鼎而食的人家比起來,廚子的手藝就有些平庸了。
但凡世家大族都有些傳世的名饌佳肴,四處網羅名廚,不惜千金地收入府中,以便宴客時艷驚四座,博得交口稱贊。
潁川荀氏于此一道最為精專,一日萬錢,食必盡四方珍異,府上有個吳地來的廚子,做的鱸魚莼菜羹堪稱一絕,以鐘薈前世的胃口都覺甘美異常。
每年秋風起時,荀府便大開賞菊宴,屆時京師輻湊,嘉賓盈門,宴上的一簍簍膏蟹都是從江南運來的,年年都要跑死幾匹快馬。
鐘薈只在荀家嘗到過這么肥腴的螃蟹——鐘老太爺覺得暴殄天物有傷天和,所以鐘家雖有“變一瓜為數十種,一菜為數十味”的巧廚子,卻憑空變不出肥螃蟹來。
鐘薈回過神來有些駭然,也不知怎么的,近來思緒總是跟拉磨的驢一樣,不知不覺就繞著吃食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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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作姜二娘后,鐘薈終于得償所愿地“偷得浮生半日閑”,感到世上絕無更美妙的滋味,想來平地登仙也不過如此了:
她鎮日閑閑地斜倚著,想起來便翻一頁閑書,撥弄兩下琴弦,寫幾筆字,有時連這些都懶怠做,只是望著天邊流云或是綿綿細雨就倏忽過了半日——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二娘子的嘴還是很忙的,小廚房每日絞盡腦汁翻著花樣置備時令果子和糕餅,直把個廚娘愁得頭發都撓禿了一塊。
就這樣偷了半日,又偷了半日,再偷了半日,鐘薈揉著連日來使得有些過度的腮幫子,終于閑得受不住了,可見人都是有些賤的,才女亦不能免俗。
于是翌日照例去繼母院里請安的時候,鐘薈便讓三娘子吃了一驚。
“阿姊,你真要回來與我一道讀書?平素你不是最厭惡讀書做學問么?”三娘子緊蹙眉頭,繃出老學究般的正經來,鐘薈不由越俎代庖地憂心她小小年紀生出皺紋來。
“臭丫頭,倒編派起你阿姊來了!”曾氏那日在老太太屋里接二連三受挫,也不知邱嬤嬤是如何勸解的,一轉臉又掛上了天.衣無縫的慈母面容,一絲忍辱負重的勉強都見不著。
若不是城府突飛猛進,便是在憋壞,鐘薈有了這個念頭,一發覺得繼母身上有幾分成竹在胸的氣定神閑。
“阿嬰是不是悶壞了?”曾氏和藹地執起她的手,將她拉到身前,“阿娘看著氣色倒好多了,天也漸漸暖和了,白日莫拘在院子里,去園子里玩玩,跑動跑動,回去上學倒不急在一時,畢竟將養好身子最緊要,落下病根是一輩子的事。若是怕夫子怪罪,阿娘去替你說道。”
鐘薈搖搖頭道:“這些時日女兒因病不能外出,反倒因禍得福,因著百無聊賴,便只能讀書解悶,雖因天資駑鈍一知半解,卻也獲益匪淺,反躬自身,驚覺自己矇昧愚魯,想來皆因不學的緣故。女兒讀到圣人之言:“人皆知以食愈饑,莫知……莫知……”
“莫知以學愈愚,是亞圣孟子所言。”三娘子得意地搶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