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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世時,我也喊他一聲叔父。”關(guān)懸鏡沉下心情,“人都死了十余天,仵作已經(jīng)查看過,戚太保對你也沒什么忌憚。你只管入殮,當(dāng)我不在就是。”
櫟容深吸了口氣,一把掀開殮布,她已經(jīng)做好了心里準(zhǔn)備,但看到安樂侯破敗的尸身,她強悍的內(nèi)心還是罵了句“要命”。
關(guān)懸鏡沒有騙自己——安樂侯被人斬去首級,脖子以下還算正常,可那腦袋…說是腦袋,和個骷髏頭也差不多,從頭蓋骨到腮幫,已經(jīng)被野狗吃的只剩白骨,只剩下巴處還有些皮肉,耷拉的半邊嘴唇撕開,露出一口發(fā)黃的枯齒,這安樂侯,又刷新了櫟容活計的底線。
關(guān)懸鏡低聲道:“頭顱找到時,要不是下巴上還有些安樂侯的絡(luò)腮胡,也沒人有把握是他。斬人頭顱,這是深仇,侯府刺殺,這是本事…可惜大理寺對此案毫無頭緒,有這樣能耐的人一日藏身鷹都,鷹都就不會有安寧之日。此案不破,后患無窮。”
“那就是你的事了。”櫟容擼起衣袖,“可惜我的事不比你容易,也是懸著腦袋。”
櫟容走到安樂侯頭顱后,從袖子里摸出黑帶,蒙上了自己的眼睛,雙手摸上他的頭蓋骨,憶著正廳對畫像的印象,在腦海里勾勒出他生前的模樣。
如果睜眼,看見白骨難免發(fā)憷,閉目凝神,就只有對畫像那人的印象,傾盡所學(xué),復(fù)容也并非做不到。
——“利刃橫眉,銅鈴怒目,鷹鉤鼻梁…”櫟容摸近黏膩額唇邊皮肉,指肚不自覺的哆嗦了下,這一幕被關(guān)懸鏡收入眼底,忽的生出對這個殮女的深深憐惜,櫟容喉嚨動了動,“唇厚胡渣…這個安樂侯,活著的時候一定兇神惡煞,他模樣的戾氣也太重了。”
“他行伍出身,戰(zhàn)場上無人可擋。”關(guān)懸鏡道,“他的確殺過很多人。”
漢源閣里,已經(jīng)備下殮師需要的一切,櫟容和起膏泥,她要給安樂侯一張如初的臉。
關(guān)懸鏡目不轉(zhuǎn)睛的注視著櫟容,她的手白凈柔軟,這雙手,應(yīng)該被人握在掌心疼惜,卻為了生計做著世上最可怕的事。她十指動起的時候,和最高超的琴師一樣靈敏,琴師與仙樂作伴,而櫟容,只能聽見尸體的悲鳴。
不過一炷香工夫,骷髏已經(jīng)被膏泥覆勻,膏泥呈淺黃色,與安樂侯身體的膚色很是接近,櫟容手執(zhí)蘸了黛粉的狼毫筆,扯下蒙眼的黑帶,晶瑩的眸子動也不動,屏住呼吸貼近冰冷的死尸。
櫟容的眼睛好像會說話般,揚起的時候潑辣爽氣,垂下的時候又滿是女子的嬌態(tài),盯住看你的時候帶著期許,健氣瞥開的時候又滿是頑劣。笑目彎彎時仿佛天地間就看得見你一人,惱怒生氣時又像是再也不會原諒你。
她靜心描妝的時候,似乎世上沒有其他可以動搖她的心智,妝不成,人不起。
枯唇描上,酷似安樂侯的妝面已經(jīng)描成,關(guān)懸鏡看愣眼,怔住看了好一陣,櫟容妝下的這個人,不能說與安樂侯有十成的相像,卻和戚太保筆下那人毫無差別。一個從未見過安樂侯的殮女,只靠膏泥和筆墨可以繪出安樂侯生前的八分戾態(tài),已經(jīng)太難得。
在見櫟容之前,關(guān)懸鏡以為鬼手女不過是個傳說,認識櫟容后,他才真正明白,何為鬼手女。
太深的投入讓櫟容額頭滲出汗來,黃豆大小的汗珠順著她面上的疤痕滾落,就要滴在安樂侯才描成的臉上時,關(guān)懸鏡箭步上去,用衣袖按住了汗珠。
——“多謝。”櫟容低低喘息,拾著袖子擦了把額頭,“關(guān)懸鏡,這單買賣,值多少錢?”
“千金易得,鬼手難求。”關(guān)懸鏡怔怔發(fā)聲,“你給了大周功臣一份體面,我關(guān)懸鏡,也欠下你一個大人情。”
櫟容疲憊笑了笑,挑起一枚繡花針,穿上備好的魚絲線,端詳著安樂侯被斬斷的脖子。關(guān)懸鏡知道,她就要給安樂侯縫頭。
身為大理寺少卿,關(guān)懸鏡也見過許多兇案現(xiàn)場,仵作驗尸他也見慣,但入殮縫尸,他還是第一回瞧見。
櫟容放置好安樂侯的頭顱,針尖穿起斷裂處,眨眼間,細密的魚絲線已經(jīng)連上頭身,魚絲線呈肉色,櫟容繡工精湛,要不俯身細看,幾乎看不出頭顱曾被人砍下。關(guān)懸鏡走近安樂侯的尸身,心里也是贊嘆不已。
“后面的事,你得幫我。”櫟容快要累成一灘泥,手累不算,心也提著,“男人太重,給他換衣,我實在是不行了。”
關(guān)懸鏡注視著櫟容汗?jié)衿v的臉,溫聲道:“該怎么做,你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