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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與廷尉府一墻之隔的國子監八風不動,甚至有種你叫歸你叫,我自睡我覺的慨然氣勢。
國子監收上來的學生基本上都是十二三歲的少年人,屬于見著死尸都敢用棍子戳兩戳的皮猴階段,白天上課累得要死,晚上見床就和見了親人一樣,對此沒什么意見,而國子監的先生教猴子也很累,睡眠質量直線上漲,對此一點也不虛。
除了周解老先生是真的心臟有負荷,實在受不了,主動把臥房讓給了年輕的后生,自己搬到另外一面寒酸的廊房里睡去了。
年輕后生狄仁杰甚至能從慘叫聲中分辨出具體上的是哪一類刑罰,就著慘叫聲還能吃一頓夜宵補補身子。
總而言之,經歷了數個晝夜的殘忍拷打,廷尉府的成果喜人,不僅靠著提前埋伏跨郡捉到了兩伙盜童鬼,還順利拷打出了一份銷貨名單,僅僅兩伙盜童鬼,從普通士族到郡縣官員再到各地鄉鎮,名單跨度極廣。
士族要的貨量是最大的,畢竟他們消耗奴子的速度也很快,需求量大,這一點不必贅述,郡縣官員大多出身士族,購買孩童也是一樣的道理,而軍隊就有點說頭了。
經過拷打,盜童鬼招得十分麻利,按照他們的說法,世代從軍的兵家子有朝廷優待,自然沒有花錢買人冒充的,但募兵就不一樣了,朝廷一旦募兵,自備軍糧不說,還要辛苦打熬根骨,平民人家心疼孩子,但凡有余錢就會去軍隊打點,軍中收了錢,但募兵的數目是有朝廷派來的專人查驗的,還是需要人手,就漸漸有富裕的鄉鎮聯合起來花錢購買適齡孩童養大,不上戶籍,一旦募兵,就由買來的孩童代替自己自家孩子參軍。
此外還有外快,盜童鬼起初只抓男童,但架不住這些鄉鎮給的實在太多了,后來也兼職劫掠少女少婦,但這種養大了的女孩子一般都有家人尋找,容易壞事,做得不多,最多的還是盜賣女童去做童養媳,或是弄死了給人配陰婚,有時候女童尸體比活的女童還要值錢。
白起初次聽聞時大為震驚,畢竟他覺得自己經歷得夠多了,雖然很下作,但盜賣婦人女童只是正常犯罪,但這種把活人弄死了再拿去賣的行徑,當真是讓人不寒而栗。
姬越一貫天塌不驚的平靜表情都染上了怒意,她一把將手里的竹簡拍在桌案上,只道:“士族的事先放在一邊,勞廷尉這段時間先將這些買人成風的鄉鎮清查出來,具體到各家各戶,朕自有處置。”
白起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不知陛下準備如何處置?”
姬越的手按在竹簡上,俊麗的容顏稍稍扭曲了一下,眼神帶著染血的戾氣,但看著低著頭的白起,她卻用和緩的語氣說道:“廷尉安心,朕不會牽連太多。”
白起安心才有鬼,憑著這些日子和姬越之間各種絞刑腰斬戮尸五馬分尸結下的默契,他哪里聽不出來眼前的少年天子滿身邪火難以壓抑,就差直接下令株連九族了,他倒不是擔心那些鄉鎮罪民的安危,而是擔心牽連的人太多,到時候伏尸千里,血流成河不提,最重要的是,讓好好的圣明天子落下一個暴君之名,被后世誤解,豈非千古憾事?
白起還待再勸上幾句,姬越已經不耐煩了,只道:“有勞廷尉!”
說完便拂袖而去。
那位嫵媚動人的麗夫人美目流轉,微微一笑,緩步跟了上去。
白起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還有為了殺幾個人觸怒天子的地步,放在以前,殺就殺了,不過是幾個罪民而已,但到如今,他卻是真的在為這個十四歲的小天子后世的名聲在考慮,即便他心已滄桑,也再三警告過自己不要再輕許忠誠。
可圣明之君,總有讓人不自覺想要追隨的魅力啊。
第40章 犯人戮于市
五月多雨。
張寡婦最大的兒子王茂今年剛滿十二歲, 地里的活計已經能做個六七成了, 王茂生性有些懶惰, 但每年農忙時節干活卻很兇,少年知榮辱,寧愿自己受累,也不想讓那些流里流氣的短工占母親便宜。
事實上王茂雖然隨了張寡婦其中一個男人的姓, 但就連張寡婦都不知道王茂是她和哪個生的,她剛嫁人就守了寡, 老公公在祠堂前厲聲要她給男人守寡, 晚上卻摸到了她房里,后來幾個叔伯也來揩油, 再后來村里沒老婆的男人都上她這兒來,她年輕那會兒是很好看的,彩禮都比別人多幾匹花布, 后來就不怎么好看了,生了頭兩個父不詳的兒女之后,張寡婦就開始給那些身強力壯的奴子生孩子。
只要不被主家發現, 這些奴子既能讓她過上安穩的生活,又能杜絕很多覬覦的目光, 雖然名聲難聽了些,但人這輩子又不能指望靠名聲活著。
黑狗不是第一個, 但張寡婦想讓他做最后一個, 自從黑狗去參軍之后, 她就關上門過日子了, 遇到苦力活也是老老實實給錢,她現在年紀也大了,快三十歲了,原本來找她消遣的人就少了很多,更別提她還有一個在軍隊里的男人,奴軍可是能轉正的,也因為這個,就連很多大士族都不太敢隨意折騰家里的老幼奴子了。
張寡婦正對著水盆小心地摘掉幾根白頭發,忽然聽見外頭有人砰砰敲門,她也是見多識廣的人了,心里就是一個咯噔,這樣急切又粗魯的敲門聲,多半又是來找她消遣的,她兒子都漸漸大了,又有了掛記的男人,已經很不想做那種事情了。
王茂第一個從房里跳出來,抄起扁擔就向著門口沖去,張寡婦怕他惹事,連忙整理了裙釵追出來,然而門一打開,王茂手里的扁擔就握不住了,外頭站著的竟然是十來個皂吏,黑壓壓站在家門前,別說王茂一個十二歲的少年人,就是張寡婦看了都害怕得說不出話來。
為首的皂吏腰佩削刀,左手持簡,右手持筆,是再標準不過的刀筆吏形象,見到張寡婦,刀筆吏抬了抬眼睛,鼻子里哼哼出聲,語氣極為傲慢,“張二媳婦,本縣接到郡中通知,要挨家挨戶上門查驗戶籍,你家有六個孩子,沒有多的了吧?”
張寡婦吶吶點頭,黑狗走之前千萬叮囑她要給孩子上戶籍,所以她才生下小六就讓老大抱著孩子去登了戶,一般來說,寡婦是不定通奸的,除非她勾引了別家男人,但這種事又是民不舉官不究,鄉里縣里基本上都不管這事。
刀筆吏讓張寡婦把孩子都帶出來讓他過眼,結果幾個孩子剛到門口,其他人就一擁而入,到處翻找,張寡婦起初以為他們是要找點花銷,只抱著小六不敢抬頭,然而沒過一會兒,皂吏們就空著手出來了,對領頭的道:“沒有再多的了。”
刀筆吏便又用那種哼哼一樣的傲慢語氣說道:“嗯,張二家的,你們要是有線索,也可以知會老爺們,現在清查人口,抓住一個黑戶,賞錢十貫,你們提供線索,賞兩貫錢。”
張寡婦沒敢做聲,主要是弄不明白情況,再加上鄉里鄉親的,這些老爺們走后,她還得去給村里報信呢。
王茂卻是個心思靈活的少年,眼珠子滴溜一轉,小聲地開口道:“我知道幾個沒戶籍的,他們就是黑戶!我可以給老爺帶路!兩貫錢的事……老爺,這是真的嗎?”
刀筆吏不是頭一天查黑戶了,親眼見別人吃肉,只他走了四五個鄉鎮村寨都沒抓到一個半個的,表面上看著四平八穩,心里早都急死了,聽了王茂的話,頓時覺得有門,臉上也露了笑,說道:“帶路倒用不著你,好孩子,你把這村里藏了黑戶的人家都和我說一說,到時候上頭賞了錢下來,少不得你的,快說說,有幾個?”
王茂不顧張寡婦的阻攔,當即說道:“孫狗兒算一個,張三張四也是黑戶,馬峰可能是,他們家把他當兒子養的,不知道上沒上戶籍,還有好些個,反正我知道,跟我一批長大的里面至少有一小半都是黑戶,我娘說他們都是買來的!”
刀筆吏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再想不到今天會有這么大的收獲,見張寡婦白著臉要去堵兒子的嘴,當即垮下臉恐嚇道:“你這婦人好不曉事!現如今是天子登基,清查人口,尤其是這些個黑戶,那都是要上報郡里,郡里再報給廷尉府,要上天聽的!真要查出來是買賣孩童,這些人死則死矣,還有什么好忌諱!”
張寡婦完全被這話里的信息量震住了,過了好半晌,卻聽她吶吶地說道:“那……拐賣女人,天子管不管的啊?”
刀筆吏頓時喜笑顏開,抖開竹簡,“管,要是查實了,老爺得二十貫的賞,勻你家整五貫錢!”
石山村也算是附近十里八鄉的大村了,張寡婦是從窮山溝嫁過來的,雖說一來就死了男人,但日子過得其實還可以,真正過不下去的,是那些被拐來石山村的女人,對很多平頭百姓來說,沒有戶籍基本上也就等于奴子了,雖然沒有人會去特意折磨這些財產,但一個對有正當平民籍貫的寡婦都很隨意的村子,想讓他們好好對待買來的女人,也是不太可能的。
張寡婦見過幾個被當成牛馬一樣拴在馬棚里,一年四季身上都沒穿衣服的女人,她年輕那會兒自己過得都很難了,也沒忍心看,后來……也就漸漸習慣了,直到前些日子奴子在村里屯兵,村里的人怕被奴軍們發現,就把那些女人都藏進了家里,其實也是為這這個,村里才讓奴軍睡在田里。
張寡婦去村長家里的井打水的時候,正好見到一個女人關在屋里,那女人來得時間也不短了,會了幾句方言,求她出去報信,又說自己是良家女,家里肯定在找,會給張寡婦很多錢,張寡婦只聽了幾句,就不敢再聽了,低著頭拎著桶飛快地跑走了。
那天以后,張寡婦就經常做噩夢,再也不敢上村長家里去,怕那女人見到她怨恨,又怕那女人死了做鬼也來嚇她。
刀筆吏滿意地帶著一卷寫滿字的竹簡離開了,張寡婦好幾天沒敢出門,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怕得慌,直到王茂偷溜出去之后,回來告訴她,村長已是被縣里的差役拉走了,還有好些個村民也都被畫了圈,在家里哭天喊地,眼看也要問罪了。
畫圈是早就有的典故,上古時沒有牢獄,在地上畫個圈,讓犯了罪的人待在里面等候處置是常有的事,郡縣里的牢獄最近都關滿了人,要先處理了這批人才能再處理下一批,所以就在這些人家門前用墨畫一個圓圈,以示關押,想逃走也可以,村里逃走一個人,就算你全村連坐,大家都去做苦役。
整個石山村沒有犯事的人家自覺組織起青壯看守這些帶圈的犯人,也帶著一點忐忑的心情到處探聽村長的情況,村長據說有個當官的二叔,應該不會有事的吧?村長媳婦也不是很慌的樣子,天天在家里罵人。
然后石山村就等回來了村長……的殘肢,大車拉回來的,五馬分尸,拉村長尸體回來的那匹馬還是大刑的參與馬。
除此之外,縣里的差役還把村長媳婦,村長兒子,村長兒媳婦,村長孫子,也都一并帶走了,據說要問他們的連坐之罪,村里聽說連坐兩個字都嚇了一跳,但后來問清楚了,差役說連坐這種事一般不會牽連到整個村,問村長家的連坐之罪,主要是因為村長所犯的乃是五馬分尸之罪,按律此類罪責是要連坐到家人的,具體要看參與程度。
張寡婦這回一點都不害怕了,她甚至鼓足勇氣,小小地帶了個節奏,“村長家的幾個兒子,都不是好人!”
其他村民吶吶半晌,忽然吵嚷了起來,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這么多年被村長一家欺壓的事情,事實上撇去那些家里畫圈的人家,石山村大部分都是本分平民,如今有了一個傾訴的渠道,立刻爆發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