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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個人！

三兄弟之中，想得最多的是黑羊，黑羊雖然也不認(rèn)識幾個字，但他的心思最細(xì)，頭腦最聰明，早就發(fā)覺了這個臨時奴軍的不對勁，帶著他們?nèi)值艿念I(lǐng)頭人雖然說是奴子，卻處處都不像個普通人，有一回他甚至窺見這人在寫東西，寫東西！誰家的奴子還會寫字？黑羊見識不多，但他本能覺得不對勁，不動聲色地觀察了許久。

直到有一天偷聽到來自兩個不同士族的奴子領(lǐng)頭背著人用他聽不懂的方言在交流，黑羊終于確認(rèn)了，魯?shù)氐呐娛怯腥嗽诒澈笠皇滞苿拥模?

誰在推動奴軍，誰能控制官軍，誰能左右天子心思？

想通了關(guān)節(jié)，黑羊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感到渾身發(fā)顫，一方面為自己的猜想而激動難言，另一方面心中隱隱有些畏懼，他這輩子的眼界只在王家這個小士族里打轉(zhuǎn)，第一次接觸到外界的風(fēng)云詭譎，帝王心術(shù)，一下子就被震懾住了。

近來姬越一直在忙魯?shù)氐氖虑椋渌氖虑橐矝]有落下，頭一件就是雇傭大量羌人養(yǎng)馬，一部分愿意離家的羌人送至各地馬場，另外大部分的羌人則在義渠替她養(yǎng)馬，義渠草場凋敝有各方面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草地被牛羊啃食嚴(yán)重，百姓不可能只靠養(yǎng)馬維生，養(yǎng)得最多的還是羊，羊這種東西是會吃草根的，每到一處草場就會吃得寸草不生。

羌人并不是不明白這樣的道理，但不養(yǎng)羊他們就無法生活，姬越直接給出了第二種選擇，禁養(yǎng)牛羊，一律養(yǎng)馬，義渠國小人稀，以前是被晉商壓榨太過，事實上只靠養(yǎng)馬的收益，就足夠她把義渠國當(dāng)個窮郡養(yǎng)起來了。

珍珠公主聽聞這件事，哭得不能自已，幾代之前的義渠王雄心勃勃，不肯替晉人養(yǎng)馬，甚至?xí)r常派遣騎兵劫掠晉人，直到后來被武帝打怕了才真正臣服，但也就是武帝之后，羌人的境況就一年不如一年，現(xiàn)在哪還有什么雄心壯志，莫說樓蘭想獻(xiàn)國，義渠難道就不想？誰不想讓子民過上不愁吃喝的日子？誰是鐵打的心腸，愿意眼看著族里年年有人餓死？

晉人的陛下真是一位英明又仁慈的圣君！

這一點上樓蘭的明月王子是有不同意見的，他在驛館提心吊膽了很長時間，又被姬越召見了兩次，商定了具體在樓蘭綠洲開墾田畝，教導(dǎo)種植，乃至派兵駐扎的大小事務(wù)，這些會由明月王子直接轉(zhuǎn)達(dá)樓蘭國王，等樓蘭王到了，姬越大概只會象征性地見一見，畢竟她真的是太忙了。

明月王子對這個時間點發(fā)生的事情印象不深，但他知道最后的結(jié)果必然是好的，他從那巍峨富麗的晉宮走出來時，心情一度宛如陽光般明媚，直到迎面有個脊背略彎的中年官員和他擦身而過。

那名官員還對他行了一個小小的禮節(jié)。

明月如墜冰窟，熔金般的雙眼倒映出人間地獄之景，他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向那個之前被他遺忘掉的，那個被時光之神藏去蹤影的，屠滅樓蘭的魔鬼。

隨行的官員用不太熟練的樓蘭話說道：“那位是我們朝中的九卿之一，粟官竇英，陛下召他應(yīng)該是為了分撥一部分農(nóng)人到樓蘭教導(dǎo)農(nóng)桑。”

明月怔愣了很久，這才點了點頭。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改變，他不應(yīng)該再拘泥于預(yù)見，只有真真正正接受命運，才能進(jìn)入魔王的天國。

姬越召竇英確實是要分撥人手到樓蘭，樓蘭作為一個綠洲中的國度，百姓基本上不通農(nóng)桑，青壯靠給商人運貨為生，明明占據(jù)一塊肥沃綠洲，卻要靠著苦力維生，姬越初步打算把樓蘭建設(shè)成為一個進(jìn)入沙漠之前的補給站，一旦開戰(zhàn)，糧草是大問題，莫說中原糧多，運輸先要一批人手，這批人手路上要吃掉一部分，回來也要消耗一部分，樓蘭就算不能成為真正的糧草供應(yīng)點，至少也不能讓晉國貼糧補給。

姬越畢竟不是專業(yè)人才，她只是有一個大致的設(shè)想，具體還要看粟官署怎么實行。

竇英對此提出了幾點意見，大部分都是為了更好地落實姬越的設(shè)想，基本上只要姬越提出的要求，他都會努力想辦法解決，而不是推脫責(zé)任，姬越很喜歡竇英這種腳踏實地又老實肯干的臣子，并且他不光有能力，還很懂得感恩，第一批提拔上來的寒門里，唯有竇英真正算是她的心腹之臣。

關(guān)于樓蘭的事情，君臣商議了小半個時辰，越商議越是合拍，正好到了飯點，姬越便道：“卿不必拘泥，一起用膳吧。”

竇英有些惶恐地應(yīng)下。

姬越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個人吃了兩碗精米飯，一大盤白切肉，一張面餅，吃相普普通通，不算很文雅，也沒有太粗魯，竇英則是很注重禮儀地低頭用食，但他心里很沉重。

天子尚儉，士族卻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xì)，他做小吏時就聽聞上官請客，席中珍饈無數(shù)，號稱“賽御宴”，本是夸辭，但如今見了才知道，原來天子吃得尚不如一介士族郎君精細(xì)。

竇英的心里有一種難言的憤怒，仿佛能燃燒一切，他想為自己的陛下做點什么。

第30章 沒有奴子的未來

秋收剛過, 四野空曠，也成了最好的屯兵場所, 如今反叛主家的奴軍分散成三路, 雖然他們沒有盔甲和刀兵，更沒有戰(zhàn)馬，但無論怎么看，都已經(jīng)像是一支成型的軍隊了。

三路奴軍人數(shù)加起來超過三萬人，并不都是青壯, 像黑豬這樣一家?guī)卓谌硕荚谲娭? 且到了戰(zhàn)時從不手軟的有很多, 一旦把人逼到絕路上, 老弱婦孺也能爆發(fā)出難以想象的力量。雖然奴軍這些天從上到下，都覺得自己充滿了希望。

黑豬不識字也不懂局勢, 全靠另外兩路奴軍的領(lǐng)頭人派遣探子報上泰山那邊傳來的消息，沒有人不熱切盼望著官軍來接收魯?shù)兀铀麄內(nèi)ソM建傳說中的奴軍, 雖然也有老一輩人說奴軍很苦，甚至比在士族手里謀生的時候更苦, 但幾乎沒有人退縮, 就連不在征調(diào)范圍內(nèi)的女人和孩童都很想試一試。

姬越?jīng)]有讓這些人等到生出絕望心思的時候再行征調(diào)，眼看著魯?shù)厥諒?fù)得差不多了, 掐著時間提早通知了泰山軍向魯?shù)剡M(jìn)發(fā), 并提出三條鐵律, 其一不得打罵奴子, 其二不得貪占士族家財，其三不得擾民，違令者上不避，下不饒，以軍刑杖殺示眾。

這三條都是姬越在仔細(xì)觀察過軍隊情況之后提出的，募兵還好，原本都是百姓，大多數(shù)老實本分，最重要的是武卒，幾乎所有的武卒都兵家子世代從軍，戰(zhàn)力強(qiáng)橫的同時也養(yǎng)成了一種兵痞風(fēng)氣，除了良家子不敢惹，基本上在軍中橫著走，這種兵好用，卻也麻煩。

沒有一個鎮(zhèn)得住的上將軍，軍中各分陣營，御下松散，就會導(dǎo)致這樣的情況。

官軍來的時候，黑狗正在替張寡婦曬麥，魯?shù)赝ǔＪ欠N粟和麥，張寡婦家的地里種的都是麥，今年收成不錯，張寡婦平時是雇了短工，從收麥到曬麥全都包了，但黑狗不喜歡張寡婦雇短工，他知道這個女人貪省，會少給短工一些工錢，然后晚上陪他們睡覺，現(xiàn)在她懷上自己的孩子了，他是準(zhǔn)備如果能活得下來，得一個良籍，回來的時候就娶了張寡婦的。

官軍在村莊里沒找到人，還是募兵一拍腦袋，帶著人來到了曬谷場。

奴軍基本上都住在村莊里，大部分平民人家是不給他們借住的，為了不擾民，奴軍們白天幫忙收曬糧食，晚上就睡在地里，尤其這會兒天氣也不算冷，秋高氣爽少蚊蟲，躺在野地里，反而令很多生下來就待在四面圍墻里的奴子感到新奇和心安。

領(lǐng)頭的官軍率領(lǐng)五千武卒和一萬募兵，軍銜為宣武校尉，姓魏名威，是魏雍的堂兄弟，遠(yuǎn)遠(yuǎn)地見到了大批正在忙碌的奴子，魏威身后跟著兩千騎兵，其后是步兵，聲勢浩大，他一騎在前進(jìn)了曬谷場，揚聲道：“吾乃天使，奉命收復(fù)魯?shù)兀邮张樱瑺柕扰涌炜旒Y(jié)，齊聽御旨！”

黑狗甚至沒聽懂軍爺?shù)墓僭挘点躲兜匚罩鴤€耙子站在原地，還是不遠(yuǎn)處正在給糧食稱重的黑羊反應(yīng)過來，連忙用魯?shù)胤窖源舐暯腥缕饋恚尡娙思Y(jié)過來，又去把給村民扛糧的黑豬叫了過來。

魏威在魏家的身份可比魏雍高多了，但他一直記著陛下的鐵律，雖然很不耐煩，還是騎在馬上等著紀(jì)律松散的奴子集結(jié)過來，跟著黑豬的不到一萬人，老弱婦孺什么都有，還有不少看熱鬧的村民，魏威根本看不上這些人，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傲氣，他展開一張書帛，軍中很快有幾個會說魯?shù)胤窖缘氖孔鋽D出人群，給這些奴子解釋起來。

姬越對于奴子的安置有自己的想法，她想要培養(yǎng)一支能吃苦，肯打仗，且悍不畏死的遠(yuǎn)征軍，就一定要在其他方面給予足夠的補償，首先是軍餉，奴軍的軍餉待遇是募兵的兩倍，武卒的八成，參軍之后一日三餐，戰(zhàn)場上有斬獲可以分別以不同的人頭數(shù)目換取籍貫，五顆人頭就能換一個平民籍，十顆人頭能換一個良籍，一旦戰(zhàn)死，自身還有一個撫恤名額，以這個名額可以換取一個良籍。

除此之外，姬越也答應(yīng)即便寸功未立，奴子從軍只要超過十年，就能換取一個平民籍。

正當(dāng)年紀(jì)的青壯很少沒有妻子兒女，姬越等于是用這一代青壯奴子的犧牲，承諾了一個沒有奴子的未來。

滿地跪著的奴子都哭了起來。

切切實實的天子御旨和傳言是不一樣的，傳言傳得再真，他們的內(nèi)心里還是有著一絲恐懼的，如今有天子一諾，懸著的那顆心終于能夠放下了。

三萬奴子遴選出青壯七千余人，余者皆發(fā)安家費，雖然還是奴子，但這一批殺過士族的奴子已經(jīng)沒有人敢買了，他們現(xiàn)在是姬越的奴子了。

之后的半個月時間里，各地的奴子紛紛集結(jié)，撇去一些帶傷有病不能參軍的，一共募兵四萬，按照晉制，軍隊不能距離中原太遠(yuǎn)，但如果把這一批奴軍全部放在眼皮子底下，糧食的運輸就成了一大問題，而且加上四營的兵馬，姬越身邊的軍隊數(shù)目也過多了。

姬越思索著解決的辦法，朝中也有不少官員提議，但那都不合姬越的心意，還是媚娘想了想，說道：“去樓蘭不是正好？”

姬越之前也想過，但后來又覺得這批奴軍還沒有訓(xùn)練成型就遠(yuǎn)遠(yuǎn)派遣，不利于軍心穩(wěn)定，還是媚娘笑了，說道：“陛下總想著凡事都要找出萬全之策，可世上又哪來那么多萬全之策，都是種種無奈里找個盡量妥當(dāng)?shù)姆ㄗ印！?

姬越覺得媚娘說得很有道理，她接手政務(wù)時間也不短了，漸漸地也能理解，人力總有盡頭，沒有什么事情是十全十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