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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律妻妾死不可續(xù),但這主要是為了防范士人謀害妻妾,如果確實沒有這方面的原因,喪妻喪妾的士人是可以上書天子,請恩典再行婚娶的,不過原則上以三十歲以下的士人為先,過了三十歲,一般是不給批的。
魏灼提出想讓兒子另娶,一方面是向姬越表忠心,另外一方面也是心疼魏懸這個兒子。
作為魏家嫡系子弟,魏懸繼承了魏家人的俊美儀表,擅音律,擅書畫,擅清談,剛到娶婦之年就被各家女郎盯上了,魏懸卻自己看中了一個中品士族出身的女子,兩人互有情意,只是那女子年紀(jì)略小了點,才剛及笄,按這時的規(guī)矩,士族女子出嫁最好是十八歲,兩家就約好再等上三年。
不料松陽郡主久慕魏懸美色,尋死覓活要嫁給魏懸,最后由康王出面,姬豈說合,強買強賣了這樁婚事,魏灼眼見著兒子自從成婚之后就日漸麻木,整個人像一潭枯井,對康王,對姬豈的怨氣一直不小。
姬越清楚,魏懸自然不是謀害妻妾的人,他那妻子是她謀害的,想了想,問道:“倒也可以,可有看中的人選?”
魏灼連忙道:“是司馬屬官彭倉之女,我兒與她有過前約,今歲十九了,一直未嫁。”
姬越點點頭,說道:“松陽郡主什么德行孤知道,委屈魏家郎君了,這樣,孤再加一道恩典,賜這彭家女郎一筆嫁妝,這樁婚事就算是孤說合的。”
雖然沒有提及姬豈的過錯,但姬越這種彌補甚至認錯的態(tài)度還是讓魏灼心頭一熱,他后退兩步,端端正正向姬越行了一個大禮。
姬越擺擺手,說道:“應(yīng)有之義,待魏家郎君新婚之后,孤還有事要他做。”
魏灼再次謝恩,姬越把他扶起來,又安撫地說了一會兒話,才把人送走。
第22章 擲地有聲
官學(xué)在一個月后竣工。
姬越原本打算把官學(xué)就叫官學(xué),還是經(jīng)過媚娘提議,改為國子監(jiān),定由秋收過后,招收京畿良家子入學(xué)。
宮中藏書不少,姬越命人抄錄成集,送至官學(xué),其中大部分是儒家和法家的書籍,另外選了四名官員分掌學(xué)科,姬越也知道,平民百姓認識幾個字都不容易,想要和從小耳濡目染的士族子弟比頭腦不大可能,為了照顧這些未來的國子監(jiān)生,姬越簡單地將國子監(jiān)分為四個學(xué)科,儒學(xué),法學(xué),算科,地官。
前兩者很好理解,就是教儒法兩門學(xué)科,算科是專門為吏員準(zhǔn)備的學(xué)科,主要教習(xí)數(shù)算,地官屬于雜科,什么都會教一點,學(xué)成之后擇優(yōu)授官,到地方上去管理郡縣。
當(dāng)然,國子監(jiān)究竟能不能出人才,還要看以后,沒個三五年想見效果都難,不過這一次,姬越倒是想起了自己抽取到的那個“桃李滿天下”的異靈,當(dāng)即把人從黑牢獄調(diào)了過來。
人才就要放到相應(yīng)的位置上去,姬越對自己感到十分滿意。
坐在少府新制的黃銅番椅上批閱奏牘,姬越明顯感覺到這種坐姿比跪坐更舒適,也更適宜久坐,其他用具她也一一試過,都很不錯,她也不是非要折騰自己的人,用著舒適就夠了。
盛夏時節(jié),宮中處處都擺放上了冰盆消暑,姬越一個人用冰量不算大,后宮那邊花銷卻不少,細問之下才知道,后宮用冰和姬越用冰根本不是一回事,普通的妃嬪至少一天用去一浴桶的冰,嬪以上的就更不得了了,一座宮室里里外外幾十間房屋,每間的冰盆都是一整日不間斷,放得少了還要惹人嘲笑。
按理也不該這么耗費,但誰讓姬豈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妃嬪們只當(dāng)成死前最后的享樂,這時候也顧不上姬越的觀感了。
姬越確實煩透她們了,她很不喜歡這種奢靡的風(fēng)氣,發(fā)覺基本上所有妃嬪都是在浪費之后,直接了限冰令,讓宮妃們以她每日的用冰量為限,不得僭越。
姬越的命令一下,各宮怨聲載道。
夏冰貴重,要在冬日將冰塊儲存進冰窖內(nèi),過一整個春季再拿出來用,很多士族都是嫡支才能用上冰,宮中的冰窖壓根禁不住這樣花銷,如今用的冰,都是少府派人從各家士族那里采購的。
姬越的用冰量很正常,處理公務(wù)時桌子底下放盆冰,夜間床下放兩盆,化了再續(xù)上,而大部分的宮妃,她們的宮室至少要放十幾盆冰,一定要整間宮室都清涼宜人才舒心。
朝堂上本就嚴苛了,回到宮里還苛待太妃!
宮妃未必敢表露出自己的態(tài)度,真正不滿的是各宮里的宮人們,先前由嘉嬪那里帶起奢靡之風(fēng),妃嬪們要臉面,近身伺候的宮人居所也都有冰用,一下子削減那么多,宮妃還好,他們呢?
大部分普通的宮人都是良籍出身,但別說良籍,很多寒門子弟乃至士族都用不上冰這種奢侈之物,不過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姬越壓根就沒搭理。
唯一讓她有些注意到的是嘉嬪,先前嘉嬪有孕,她給了直令少府之權(quán),原本只是想方便她養(yǎng)胎,不料嘉嬪試探幾次之后,漸漸地就抖起了威風(fēng),姬越不管她在后宮如何威風(fēng),但她要管少府的錢流到哪兒去了。
少府是天子錢袋,姬越新登基,甚至還住在原本的太子宮殿里,一點都沒有大興土木的打算,但少府的銀錢還是少得飛快,姬越算數(shù)不錯,對了賬目之后發(fā)覺,嘉嬪從懷孕以來,管少府要的錢糧物件加起來都夠她修個宮殿的了。
姬越近來有些忙,也有四五日沒去姬豈那邊了,借著這樁事,她去了一趟姬豈的宮殿,天近黃昏,進門之前有宦官上前點燈,姬越打眼一看,忽然發(fā)覺姬豈的臉色很是瘦削,皮包骨頭似的,整個人帶著一股將死之人才有的暮氣,她心里忽然一跳。
登基四個月以來,她已經(jīng)很少有過從前那樣可怕的念頭了,少去了皇權(quán)的誘惑,她對姬豈的感情比從前更為純澈,姬越怔怔站著,沒有一次比現(xiàn)在更清醒地認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血脈至親。
姬豈已經(jīng)不大召幸宮妃了,他原本也想趁著清閑,過過安生日子,但事實上前些日子的好轉(zhuǎn)不過是上蒼最后的一點仁慈,值得慶幸的是他已經(jīng)早早放下了重擔(dān),除此之外,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姬越,至于嘉嬪肚子里還沒出生的孩子,姬豈知道,他有生之年應(yīng)該是見不到了,索性不去想。
姬越準(zhǔn)備好的腹稿已經(jīng)忘得一干二凈,她走到姬豈邊上,連禮也沒行一個,只是說道:“父皇,你……”
話開口,卻又不知道要問些什么。
姬豈笑了笑,說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沒什么大不了的,哎,你母親離開也有三四年了,還怪想她。”
姬越一言不發(fā)。
姬豈又道:“父皇一直都想差了,越兒是個能干的孩子,比父皇好多了,把皇位傳給越兒,到了列祖列宗面前,我也算是有個交代了。”
姬越抿嘴,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列祖列宗也許不喜歡我。”
姬豈搖搖頭,說道:“怎么會呢?就是真有不喜歡的,父皇也去說服他們,古時候那都是女人統(tǒng)治部族,到了后來才改,上古八姓有哪個不是來源于女子部族?越兒不怕。”
他這哄孩子一樣的語氣讓姬越有些想笑,可笑又笑不出來,只能難看地扯了扯嘴角。
姬豈嘆了一口氣,慢慢說道:“父皇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教你的了,你自己心里都清楚得很,我只問你一樣,姜君的事情,你準(zhǔn)備怎么處置?”
姬越也不意外姬豈知道姜君的事情,不假思索地說道:“我原本想殺了他,但姜君死了,容易讓韓闕心有忌憚,不利于收服韓家,虎豹營的兵符已經(jīng)收回,就隨他去吧。”
姬豈嘆道:“姜君最近在服食五石散,劑量很大,他大概猜到了,所以想自己尋個死法。”
服食五石散過量很容易死亡,這種死法是算不到姬越頭上的。
和姬越不同,姬豈也算是從小看著姜君長大,對他有感情再正常不過了,為他說話也是難免的。
姬越心里毫無波瀾,面上也只是道:“父皇不想他死,那就讓他活著吧。”
姬豈這一次卻出乎姬越意料了,他稀疏的眉頭擰起來,停頓片刻,聲音略微嘶啞地說道:“我是想說,能不能、能不能……給他一個體面些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