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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還記得宋婕妤的名字？

不止宋婕妤，其他婕妤眼見如此，都又吃驚、又吃味。她們?nèi)肓藢m，人前人后稱呼都是封號了，至于名字，大概沒幾個人記得。

況且，后宮是有上位妃子賞賜下位宮嬪的事，賞賜一些首飾之類也是再常見不過。但這樣臨時意起，且親自將首飾戴到宮嬪頭上的，倒還是頭一遭。

戴發(fā)簪，這在晉國的風(fēng)俗里，意味可不一般。

秋日午后的陽光明媚，徐徐金色之意。德妃粉頰含春，嘴角帶笑，漂亮的眼睛微微彎起，為宋婕妤的頭上，溫柔地戴了一只簪子。

而宋靜慈僵住不動，怔怔抬頭，望著眼前之人。

德妃的眼睛明亮剔透，似乎戴這只簪子，便是很單純的欣喜。

宋婕妤的心底，泛起了一絲奇異的感覺。

那種感覺，是埋藏在心底深處，很久很久的……熟悉與親切。

。

那么多年了，破敗的屋子里，父親給母親戴上簪花，哪怕并不貴重，可母親笑得溫婉；還有寒冷的朔方邊城，呼一口氣都化作白霧的冬日，漂亮的男孩迎著日光，笑吟吟摘一朵冬時野花，為她戴在頭上說“我準(zhǔn)你做我夫人！”逗笑了兩家的大人。

雖然再也沒有等來那句承諾。

但她一直覺得，為人戴發(fā)簪，是一件，認(rèn)真且承載無聲諾言的儀式。

且晉國的風(fēng)俗，新婚夫妻，洞房夜翌日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夫君為妻子畫眉、貼花鈿、戴發(fā)簪。一輩子只此一次，只為一人。

所以，若非足夠的信任與情感，是斷斷做不來此等親昵之事的。

……德妃怎么能對她，做得如此信手拈來？

然而宋靜慈卻沒有動，她一生被人珍而重之戴上發(fā)簪，僅有兩次，第一次是六歲那年跟隨家人被流放到朔方邊城，遇到那將軍之子；第二次則是行及笄禮的時候了。

這種懷念且想要落淚的感覺，足以讓宋靜慈忽略，那簪子是剛從德妃頭上拔下來的……

還沒擦干凈。

她怔怔望著謝令鳶，對方的笑容仿佛和朦朧的記憶重疊了。直到德妃收回手，滿意地上下一看，漾起一個真心的笑：“靜慈姐姐素雅，這簪子上的紅珊瑚，正是點(diǎn)綴，十分好看。”

宋靜慈頓了頓，正要行禮謝恩，其他婕妤也驚訝于她居然沒有潔癖發(fā)作，將簪子拔掉——卻聽謝令鳶話鋒一轉(zhuǎn)，有點(diǎn)期期艾艾：“只是……本宮也很喜歡姐姐方才的手帕，不知姐姐可否割愛相贈？”

簪子換手帕？

眾人瞥向宋靜慈的帕子，也不見有什么特殊，雪白色手帕，上面以曙紅絲線，繡了荷花。這種帕子，尚服局用腳趾頭都能批量做。

宋靜慈心中警覺，她微微蹙眉，隨即淡淡笑道：“娘娘謬愛了，這帕子只是尚服局供給三品婕妤們的日常配飾，娘娘高居上位，這種……怎好讓您折節(jié)。”

為著日常任務(wù)，謝令鳶哪兒能輕易放棄。她伸手，便從宮女那里將手帕扯了過來，一把塞進(jìn)懷里：“不折節(jié)，本宮愛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其他婕妤嘆為觀止，德妃竟然直接將別人的手帕據(jù)為己有？

宋婕妤愈加防備道：“既然娘娘十分喜歡，嬪妾自當(dāng)割愛。只是……嬪妾?dú)v來是有個習(xí)慣，自小到大，與這潔癖一般，便是記賬。事無巨細(xì)，遑論一錢銀子，還是一塊帕子，凡有進(jìn)出，皆是要記下的。還望娘娘體恤，容嬪妾記下后，您留一記墨寶，亦讓嬪妾有個觀瞻。”

謝令鳶遂明白了，宋靜慈方才不是小氣，后宮陰私難防，往往都是在妃嬪們的貼身物事上做文章，尤其以手帕、發(fā)飾、香囊、玉佩一類最易遭難。

她演了那么多宮斗戲，當(dāng)然也清楚套路。方才送簪子，如今要帕子，宋靜慈必然要心生戒備。念及此，謝令鳶也坦然，她笑了笑：“姐姐這習(xí)慣，一看便是精細(xì)人，本宮無妨。”

宋婕妤便讓宮女取來紙筆研磨，以娟秀小楷寫下了一行字：收德妃所贈紅珊瑚飛鳳銜珠簪一支，贈與德妃尚服局繡制荷花手帕一條。謝令鳶拿過紙，認(rèn)出了那天字帖上驚艷的字跡，不由贊嘆，提筆落款。

有心思活絡(luò)的婕妤見狀，也趁機(jī)套個交情：“娘娘若是喜歡，嬪妾女紅尚可，愿意為娘娘效勞，繡個觀荷圖。”

其他婕妤見狀，也紛紛上前示好。

謝令鳶心想，不患寡而患不均，可不能顧此失彼，總得對她們雨露均占才是。遂笑道：“本宮自然是歡喜的。”

***

西苑此刻靶場歡聲笑語不斷，這里離得天子的虎豹房并不算遠(yuǎn)，是以皇帝來豹房，便會經(jīng)過此地。

自從前幾日，皇帝在麗正殿外，聽到了德妃與一眾美人、才人歡笑嬉戲，就讓手下人留心，查驗(yàn)德妃宮中的物事有無不妥。后來宮人來稟，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

而昨日錢昭儀哭訴說差點(diǎn)被摔死一事，饒是皇帝并不相信，但作為“四姝爭后”活下來的唯一皇子，他還是難免存了兩分警覺，派人仔細(xì)著，一旦德妃有了什么動作，便稟報他一聲。

昨日，紫宸殿內(nèi)臣來報，說德妃邀請一眾婕妤，去西郊靶場射箭。起初蕭懷瑾是不以為意的，心想德妃興許只是找?guī)追謽啡ぁｋS即忽然想到——德妃出身豫章謝氏，乃是世代的文臣家族，她什么時候會射箭了？又怎的會忽然對此感興趣？

他還記得年初上巳節(jié)，還是修媛的謝令鳶語帶諷刺，說女子習(xí)武，妄圖與男子比擬，乃是陰陽倒錯、牝雞司晨。身為女子，本當(dāng)柔婉恭順，纖腰楚步，怎能做這些倒逆犯上之事，惹得男子不喜呢？

這樣想，蕭懷瑾便覺奇異了。

德妃一而再再而三，與他的后宮廝混一處……

蕭懷瑾看不懂也想不明白，似乎無論哪本圣賢書里，都無法告訴他，德妃究竟是存了什么打算。

如此這般，被德妃弄得云里霧里，他霧里看花瞧不真切。

今日，他下了早朝，在朝堂上與世家勛貴權(quán)臣們角力，竭力利用他們的勾心斗角，以推動他的政令；還要考慮著去歲戰(zhàn)敗后與北燕國的和談，也許即將到來的與西魏、北夏的戰(zhàn)事；以及國內(nèi)隱隱動蕩的藩王隱患……心生疲憊，經(jīng)過西苑靶場時，便想去看一眼妃嬪們射箭的模樣，來寬慰心情。

蕭懷瑾偶爾會來西苑走走，這里畢竟有他童年不多的留有親情的回憶。

因是靶場，場地中間開闊，遙遙便可一覽無余。

蕭懷瑾散著步過去，遙遙地，便看到讓他驚呆了的一幕——

謝令鳶雙眼含笑，色如春花，為他的一位婕妤，戴上了一支發(fā)簪。秋日陽光晴朗，金光徐徐照耀人間，天地間一片光明，而這光亮為她的溫柔鍍上了時光般的久遠(yuǎn)。

蕭懷瑾遠(yuǎn)遠(yuǎn)看著這一幕，腳步走兩步，停頓，踟躕片刻，再走兩步，便又聽到了嬌聲笑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