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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謝令鳶下意識地回頭,未聽清這沒頭沒尾的一句問話。
金獸香爐的裊裊青煙,窗欞半遮的熹光,掩住了太后明暗不一的神色。她卻沒再問了,只揮了揮手,示意德妃退下。
……那一瞬間,謝令鳶竟然從太后嚴厲的臉上,看到了一絲欲言又止。柔軟的遲疑,這種神情,和這位冷艷御姐,詭異地調和在了一起。
她領命退下,跨出正殿大門的時候,天光徐徐沐下,照亮眼前人間,豁然明亮。
謝令鳶自我開解地想,自己尚算幸運的,至少被誤會詐尸、差點燒死時,有個神秘的“仙君”和太后保了她一命。
念及此,她復又斗志昂然,為了活下去、重回頒獎典禮而努力!
韋女官走在前方,頓住腳步回過頭:“德妃娘娘既已領命,接下來有何吩咐,奴婢自當配合。”
她綽約站在秋風中,風吹起水綠色的披帛和襦裙,如楊柳依依。眉黛眼黑,櫻唇薄巧。可惜了這巴掌大小的錐子臉,擱后世還能去當個網紅,于當今世道,卻是美而不詳的。
所以這容貌雖然驚艷,卻總有十分的刻薄感,那猶如畫在臉上的凌厲,讓人望而生畏。
謝令鳶想到今天太后面前,她給自己的難堪——雖說她的態度代表了太后的看法,但謝令鳶若能對此大度得起來,也不至于縱橫撕逼場二十年了,她存了點不想讓對方痛快的小心思:“本宮接了太后懿旨,便勞煩韋宮令,陪本宮先去宮正司看看吧。”
宮正司設在掖庭靠北處,離長生殿要走一炷香的功夫,但德妃可以坐輿輦,韋無默卻再如何受器重也只是奴婢,不能和德妃平起平坐,只能在輿輦下行走。
只是德妃的話合情合理,無可挑剔,饒是韋無默少年心氣,也不能無理取鬧。
此時已天光大盛,這個時候,無可避免地要遇到去中宮請安回來的諸妃嬪。謝令鳶吩咐盡量抄小路走,她這幾日雖被免了向中宮請安,然而大喇喇在宮道上遇到別人,傳到皇后耳中,終是不美。
去宮正司要穿過恩光門,本朝皇宮是以正四方構造坐落于長安北,內宮有十二道宮門,如今秋景正好,小徑兩旁簌簌地開了各色品種的菊花,長風吹來,裹挾著清淡香氣。
遠處花叢中,隱約可見幾名穿石青色襦裙的宮女,跟在兩位絕色宮妃身后。
一名額心是梅花妝的雪膚女子,一襲曙紅色纏枝梅花的廣袖對襟衫,石榴紅蔽膝,如此雍容華貴地站在花叢里,人比萬千花簇更醒目。
然而她對面,額心貼芙蓉花鈿的美貌女子,雖然衣色更清淺一些,嫵媚的容貌卻讓周遭都黯然失色,那一笑的風情中,額心芙蓉熠熠生輝。
宮里顏色紋樣定身份,一看這兩人,就是品階不低的高位宮妃。
此時不得不感謝景帝朝那位韋氏太子妃了,多虧她把后宮穿什么顏色的衣服、戴什么質地的首飾,都心血來潮給定下。謝令鳶看她們的發飾和花鈿,再輔以原主記憶,就能迅速辨認出,高個子的那個是貴妃,嫵媚的那個是麗妃。
從宮人那里旁敲側擊圈出來的猜測對象,此刻就在眼前,謝令鳶瞬間雙目放光,從輿輦上坐直了身子!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八夫人之首的何貴妃,六宮粉黛無顏色的鄭麗妃,無論哪個,都身份貴重,不是她可以隨意拜訪的對象,要擁抱她們以探測九星,揀日不如撞日。
謝令鳶揮手叫停,韋無默奇怪她又折騰什么,回頭卻被德妃娘娘眼中灼人的眸光嚇了一跳。
老天啊,這目光,從前謝令鳶和三宮六院爭寵,看到皇帝時,都沒有如此熾熱,熠熠生輝!雖然看起來是激動,但韋無默更傾向于這是戰斗的光芒——剛封了德妃就去找貴妃和麗妃掐架,未免太缺腦了吧?
然而韋無默這樣想著,卻只打算冷眼旁觀,樂得看笑話。無非就是三條狗互相咬而已,還省了人挑唆。
便見謝令鳶心急火燎地從輿輦上走下來,捏著蘭花步,挽著珍珠披帛,嬌聲歡笑道:“貴妃姐姐,麗妃妹妹……”
韋女官驚得下巴落地!
第十章
萬花叢中,何貴妃與麗妃正不痛不癢地議論著謝令鳶晉封的事情。
詐尸那夜,何貴妃命人送往各宮的八寶琉璃鏡,倒是合了麗妃的眼緣。二人素日面和心不和,如今卻因為謝令鳶的意外蘇醒,難得地走到一起,一同議論了幾句。
畢竟淑妃少個心眼,賢妃不動聲色,八夫人里,能就此事議論的,也只有麗妃了。九嬪那里興許也不太平,但何貴妃嫌和她們說話掉份兒,端著不搭理。
麗妃那夜躲去了武修儀的寢殿,結果直至第二日,傳來謝令鳶被素處仙君“清悟墨禪”所救,太后一語定乾坤的消息,麗妃氣得當場發了火,把體弱多病的武修儀差點嚇暈過去。
“佛主既慈悲為懷,怎的就不將德妃收到座下潛心修行呢!也是利好一樁啊。”麗妃嘆氣,伸出纖白玉手,掐斷一朵開得絢爛的“寶幸唐錦”紅菊,水紅色花瓣被蹂-躪,落了一地殘破。
何貴妃看她撕扯折騰那朵鮮艷菊花,目光挪向一旁綻放的一品紅金菊,也不知是在諷刺誰:“大概是往日敬香不勤吧,妹妹你上次打扮太艷,被大慈恩寺的僧人拒之門外,這浮華的,擾人清修,佛主自然聽不見你的心聲了。”
麗妃難得沒生氣,正要回首一笑,眼珠兒一錯,那嫵媚笑容就僵在了臉上,仿似糊了一層墻紙,一戳就破。
貴妃見她此狀,頓感不妙。
她和麗妃正含沙射影地巴望著謝令鳶死,誰料一回頭,正主兒竟然就精神煥發地跑來了?
還歡聲笑語的——
“貴妃姐姐!麗妃妹妹!”
……有關于謝令鳶的不睦回憶,瞬間涌上了二人心頭。
按理說謝家良臣,兩朝不參與黨爭,與貴妃、麗妃家族沒什么你死我活的紛爭,應該是極易相處才是。
偏偏,謝令鳶要當著帝后的面,彈劾貴妃跋扈、不睦六宮;還在陛下面前指桑罵槐,歷數亡國妖姬、暗諷麗妃紅顏禍水。
此刻見她過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貴妃和麗妃二人,一個斜眄一個冷笑,新仇舊怨一齊涌上心頭。
二人都下意識地起了戒備心,面上還是端著矜貴微笑,卻不動聲色繃緊身子,身后的宮女們亦警惕起來,望著來人……
。
一陣清早的妖風驀然吹過,吹起了貴妃的飄飄廣袖,吹起了麗妃的丁香長裙,也吹起了謝令鳶的霞色披帛。
——八夫人的披帛,皆以珍珠綴尾,垂以流蘇。謝令鳶繡著蘭花的絲緞披帛,裹挾著勁風,漫天飛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重重扇到了何貴妃的臉上!
“啪”,還帶著響兒。
何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