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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是聽了旁的事,蕭懷瑾心頭松快了一些。沒人看出他方才的極力忍耐。他揚聲道:“抱樸堂與大慈恩寺神通已斷定,德妃自上界而回,乃是國之祥瑞。民間村巷,自有僧侶道人為德妃正名。此事休得再議,謝氏乃朕的愛妃,總容不得朝堂說三道四。”
他話題倏地轉向了北燕和談一事,心里卻覺萬分疲憊。好像自八歲以后,他被收養到太后膝下,就再也沒有過一天輕快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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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鳶在辰時問完了宮人們的話。
辰時三刻,她便準備動身,前往長生殿,向太后請安了。早膳也沒怎么用,燕窩粥和金絲糯米卷放在桌上,一旁擱著銀制的碗筷。
宮人捧來銅盆,熱帕子敷上臉,她坐到妝鏡臺前。銅鏡里映出的容貌,和前世幾乎無異,粉頰桃腮,標志的鵝蛋臉,一雙杏眼靈動如水,內有點點星輝,睫毛卷長,笑起來還有兩個淺淺酒窩。原主正是十八芳華的年紀,韶光無限好,所以比她原先還稍顯瑩潤一點。
畫裳捧來的是一件水紅色的祥云暗紋大衫,顏色清淡素雅,又不失端莊穩重。梳頭宮女給她梳的,也是最規矩的九仙望鬟髻。
晉國后宮的服飾妝發規制十分嚴格,據說是景帝朝時的韋氏太子妃給太子的姬妾規定的,又被當時的韋太后采納,成為后宮范本。
譬如女子額間需點花鈿,太后、皇后是日月牡丹,而梅蘭竹菊,芙櫻松桂,八種花的紋樣對應了貴德淑賢、麗貞靜華八夫人,其他妃嬪不得越秩。至于九嬪,從昭儀到充媛,分別是薔薇、荷花、梔子、紫藤、海棠、山茶、桃花、石榴、杜鵑。
這一來也方便,初入宮的小宮女小宦官,哪怕不認人,看一眼首飾和花鈿,也能規規矩矩的行禮。
謝令鳶從前是修媛時,額間點的花鈿,是貼了粉色晶石的海棠花。如今盛花鈿的紫檀木盒子里,換成了德妃才配享的蘭花。花鈿以琥珀、紫晶、綠松石所綴,拇指般大,工藝卻十分精致繁復,日光下折射出璀璨光彩。
這花鈿是以一種名為“長相依”草的藤蔓汁水為膠,輕輕貼到額頭上的。汁水黏性極強,若是晚上不用長相依的花汁煮熱清洗,可以足足在額頭眉間貼上三四日。
妝服完畢,殿外候著六名內侍六名宮女,是八夫人出行的排場,待謝令鳶坐上了輿輦,放下胭脂色的帷幔,眾人浩浩蕩蕩走出麗正殿,樹上靜止不動的鳥雀被驚起,拍著翅膀四散飛去。
謝令鳶抬頭望了一眼,秋高氣爽,蔚藍天際日頭徐徐升起,她收了心,回憶起方才問那些宮人的話。
——后宮不太守規矩經常挨罰的妃嬪是誰?
——最冷漠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妃嬪是誰?
她問得驚世駭俗,也把他們逼得不得不站隊表忠心。她問了數個問題,譬如誰說話最惹是生非,誰最好斗,誰德行有虧……每個人答案不一,但大致圈定了一個范圍。
譬如揮霍,有人說是麗妃。因將雞蛋大的東海明珠磨成了細粉敷面一事,她爹鄭御史還遭人彈劾教女不嚴。
何貴妃亦是不遑多讓,生辰時手筆一揮,叫何家從南詔國邊境辟了條道,快馬加鞭送來雕工精湛的翡翠玉樹,從宮門口一路鋪到了寢殿。過完生辰,又讓人將那上千棵玉樹賞了宮里奴婢。那段時日,重華殿人人面帶喜色,叫皇后的宮人們好生羨慕。
問到德行有虧,宮人順著她的心思,回答是謝婕妤。謝家姐妹不睦,宮人都知道。謝婕妤是謝令鳶的繼母妹妹,同是豫章謝氏的女兒,妹妹因繼室的嫡次女身份,只能以女官之名選秀入宮,后來不知怎的,獲封婕妤,羨煞了一眾女官。
昨夜星使那句“不在其位,背離其政”提醒了謝令鳶——那不就是言行舉止,正好和九星所轄之事反著來嗎?
她是紫微,紫微司統,所以落陷后,沒有聲望,謝令鳶就死了。以此類推,天府司庫,落陷后,便該揮霍錢財、駐空國庫。
七殺司權,落陷后大概是最慘的,人微言輕的后宮妃嬪,被貶了品級,忍辱負重刷馬桶之流。
天梁司德,落陷后德行有虧;天相司序,不守規矩。天機主智,是最難推測的,或許是玩弄心術之輩。
巨門司言,落陷后言行有失,一張嘴惹是生非。武曲司戰,要么毫無戰力,要么是撕逼前線第一人。而貪狼司情,則應該是無情無義。只是這個宮里,又有幾個有情有義的?
于是問到最后,皇后、貴妃、賢妃、麗妃、錢昭儀、林昭媛、武修儀、謝婕妤、宋婕妤……頻繁出現在宮人口中,落陷星君里,必有人在其列。
謝令鳶捧著臉,再度陶醉于自己的機智中,智慧,太智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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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殿在掖庭偏西,從后宮布局來看,幾乎是有些偏僻,本不用于妃嬪起居。卻不知為什么,自先帝崩殂,太后便搬去了長生殿。
由于此地人煙少至,夜里便常常燃起數十盞燈,也不知是為的什么講究。如今晨曦已至,宮人收了燈,輪班交接,看到德妃娘娘來了,雖詫異,卻還是利落地跑去內殿通傳。
未幾,一名穿松花綠織金錦緞上衣、紫墨色下裙的女官走了出來,謝令鳶對她印象特別深,那天她扶著太后粉墨登場,盛氣凌人的模樣,一主一仆臉上都寫著“當更年期撞上青春期”。
四周的宮人們雙手握拳右上左下交疊置于小腹,彎腰屈膝行禮,稱呼她“韋姑姑”,神色十分恭敬,不比對妃嬪的少。她的地位是最高的宮令女官,替太后掌印的,不低于一些掌印太監,可謝令鳶打眼一看她,這女官年紀大概還比自己小一兩歲。
長生殿的宮女,無論是掃灑還是站班,都是一色的石青上襦和霜色裙,唯獨這韋女官,著宮令女官才有的松花綠高腰襦裙,耳墜紅玉,戴金鑲玉瓔珞,衣領裙帶用金線繡著牡丹。
在宮中,才人以下都只準服織造花紋的冠服而不得服刺繡,可見韋宮令高高在上的地位不言而喻。唯一點突兀的是,她脖子上系了一根泛舊的紅色頭繩,隱在領子和方巾中若隱若現,與這精工織造的衣飾甚至她的地位十分不搭調。
韋女官被她多看了幾眼,似乎生了戒備,微微一哂:“德妃娘娘貴人奇緣,從極樂世界轉一趟回來,竟是不認識奴婢了么?看得這般入神,奴婢可惶恐了。太后還在里面忙著,請娘娘稍等等。”
她用這種毫不拘謹的口氣和德妃說話,也是底氣。謝令鳶越發確定,要么韋女官出身不一般,要么自己聲望已經爛進了下水道。二者兼有也是極可能的。
謝令鳶被太后的宮人屏在殿外,這一等就是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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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殿里,何太后正面見的她堂兄——何道庚。他一身紫色松鶴流云紋的圓領袍官服,看來是剛從前面散了早朝,便徑直拿了腰牌進宮,趕來見她了。
“帝后大婚四年,至今無有皇嗣。一國之君無嗣,皇后已然失職,現在不但她生不出,后宮也無所出,難說這后宮中有什么陰私陷害,即便不是皇后所為,她也有失察的罪過!”
他坐在太后面前,沒端著權臣的架子,但卻是以何家繼任家長的身份,同何太后談話。
“現今,正可以借著德妃詐尸一事,大做中宮的文章!皇后廢立一事,陛下不能決定,容琛,只要你下令,我讓前朝百官呼應,廢后不過是你一句話的事情!”
熹光越過窗欞,照射在何太后的臉上,明晦難辨。
——容琛。
閨閣中的名字,幾十年了,多久沒人這么喚過她。
上一次有人喚,還是七八年前的舊事。
然而她的神色不為所動,搖了搖頭。
何道庚內心生出幾絲火氣,若不是他還顧及著皇室尊卑,此刻恐怕已經掀了面前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