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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昭儀心虛難眠,而朱顏殿,此刻也是不得安生。
掖庭第一美人,麗妃娘娘,只披了一件荷色香紗上襦,額心的芙蓉花鈿都貼歪了……起身時草草摁上去的。
燈火下,花鈿熠熠生輝。宮人把何貴妃贈的八寶琉璃鏡送上來,她瞄了一眼,冰肌玉骨若隱若現,聘婷影子也忽明忽昧。
“麗正殿詐尸?可恨,一定是那日重陽宴,本宮取笑了謝修媛兩句,讓她給記恨在心了。就知道她小肚雞腸,死了也不忘回來找本宮算賬呢!”
麗妃對著鏡子,揚起尖俏下巴,明媚冶麗的臉龐,因這分恨意,更添了兩抹艷色。
回想起當日,不就是她們倆撞色,都穿了櫻色大衫,她在陛下面前,笑話謝令鳶壓不住這顏色,反而把人襯單薄了么?
再說,當時陛下也贊同了。這后宮里,除了她傾國傾城,誰穿這等艷麗顏色,能壓得住?謝令鳶不如自己美貌,被比下去了,也是自找的。她鄭妙妍,可是憑絕色姿容被封為麗妃的,誰人能及?
“別收拾了,”麗妃伸出纖纖玉手,目不斜視推開了正要上前伺候梳洗的宮人,嘴角扯開一抹冷笑,慵懶道:“謝修媛……哦,德妃,想來是嫉恨本宮而詐尸,本宮何苦再以美貌刺激她?豈不是叫她入土都意難平。”
宮女欲哭無淚,您嚇得把花鈿都貼歪了啊,娘娘……
麗妃渾然不覺,將垂落的長發攏到身后,隨意一個動作,卻是顛倒眾生的宛然媚態。
思來想去,她陰測測一笑,心中已經有了絕佳的計較。
“蘭汀,我們去儲秀殿,找武修儀去。”
“啊?”饒是這貼身宮女再機靈,此刻也有些不明所以。德妃詐尸的當口,麗妃卻跑去素日不搭話茬兒的武修儀那里,是想做什么?就武修儀,那嬌弱的身軀,別人扇子扇個風,都能把她吹出宮外,成天價對月涕淚對花吐血的,自家娘娘這是要去保護人家么?
麗妃攏了件羽翎織翠罩衫,掐著云綃披帛,桃花眼中閃過一抹難辨的光,嫵媚一笑:“你蠢啊,萬一德妃找過來了……”
論逃跑,武修儀那病弱的身板兒,肯定也跑不過自己,是個活口糧啊。
呵,死修儀不死嬪妾嘛。
***
八夫人之一的麗妃,夜里紆尊降貴,親臨了武嬪的儲秀殿,武修儀哪怕睡成了死豬,也不得不醒來,迎接麗妃。
隔著屏風,武修儀一邊在宮女服侍下匆忙更衣,一邊咳嗽著啞聲道:“娘娘半夜駕臨,嬪妾蓬蓽生輝,只是嬪妾近日染了風寒,怕過了病給娘娘……”
見武修儀披一件外衣還要在屏風后遮遮掩掩,麗妃也是倦得很,揮手打斷了她:“無妨,本宮來這里坐坐,你安心歇息便好。”此刻也顧不得那些講究了,她得拉個墊背的替死鬼。
也是實在不想和武修儀說話,無他,武修儀的聲音太難聽了,就像捏著嗓子說話的破風箱,硬要擠出來個細聲細氣兒似的。
入宮半年來,陛下只見了武修儀兩次,每次一聽她開口說話,就抬腳走人……想想這聲音,低啞暗沉,若叫起床來,也是對耳朵的折磨。
武修儀捏著嗓子嚶嚶道“嬪妾遵命”,便不再說話。
。
折騰這一夜,天色已經隱隱發亮,鳥鳴聲響起,聽外面敲梆子,是卯時了。一只巨大的黑色海東青,展翅盤旋過宮殿上空,陰鷙的眼睛盯向麗正殿,而后隱入黎明的暗色中不見。
長安此刻還在一片晨曦的寂靜中。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宮中亂象的消息,還是被有心之人傳遞了出來。
西市的一處藥鋪里,有人快馬加鞭,去了另一處鋪面,如此幾番過后,信被送到了布政坊的一處院落里。
這里是陳留王在京中購置的一處民宅,依著皇城近,知道的人倒是不多。此刻,涼廊下跪著人,神色驚疑:“世子殿下,那日橫空沖出來攪了計劃的謝氏,竟又活了,會不會是復仇……”
話未說完,他迎頭被潑了杯熱茶水。
被稱世子的人,手執空了的茶杯,翻轉過來:“愚鈍。”
他眉目雅致溫和,嘴角總是微擒,暖如冬日陽光,可雖看似溫暖,在他目光下立久了,仍會覺得瑟瑟發抖。天色破曉,星辰漸隱,他衣飾齊整——束白玉發冠,一身月白色直裰,外罩蒼青色鶴氅,此刻屈膝坐于木質涼廊上,微垂眼簾沉吟。
涼廊上擺了一盤棋,卻是十分罕見的三劫連環,無勝負局。
棋局膠著,凝滯不動。而眼下后宮發生的異變,卻是可以打破一切困局的。
后宮詐尸,可以做好些文章。
天子昏聵不明、太后女人擅權……天降示警,民心生變……
第四章
晉國皇宮內。
宮中內衛找了一圈,把后宮翻了個底朝天,又差點抽干了太液池,未果。只得重新回到麗正殿,困惑難解。
“怪哉,這德妃能飛到哪里去?”
“竟是四下都不見蹤影,看來這厲鬼之氣,來勢洶洶啊!”
“必然還是藏身于麗正殿,方才用了障眼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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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背后,麗正殿的殿門緊閉,隔絕了內外,在晨曦中辟出了一隅黑暗。
謝令鳶趴在高高的房梁上,整整一夜大氣不敢出。昨夜星使裝作昏迷,并將她托送到了高大漆金的房梁之上,隨即侍衛踹門而入,遍尋無果,便在殿外把守。
有星使在下面替她掩飾著,侍衛總不至于懷疑一個宦官會幫著死人說話,一句“德妃飛出了窗外”,讓本來就心頭打怵的侍衛們,順理成章地退出了這陰嗖嗖的屋子,自然不會想到死人還能爬上這樣高的房梁。
然而她雖僥幸逃過一劫,卻終究不是長遠之計。此刻頭頂斜上方,又傳來了詭異的動靜。謝令鳶屏住呼吸,“喀啦”“喀啦”,過了一會兒……
麗正殿上方的屋頂,露出個朝天洞,天光直射而入。
“……”謝令鳶望著那個洞,竟無語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