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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尼離開了。
整個太空中心動員了大批人力,將周圍的區域全搜索一遍,也沒有發現他的蹤影,他的車被開走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似乎說明了不管做什么都徒勞無功。
即便有了中校的說明,瓊也不知道與萊尼開會的都是些什么人,就如同晚宴時,她也一蓋認不出商業巨頭,又或者地位崇高的軍人。穿著正裝的高官們聚在一起侃侃而談,時而蹙眉,更多的是耳語呢喃的咒罵。
作為萊尼同伙,瓊被警衛從停車場帶回來,然后軟禁于客房內。
但她得去找萊尼才行。快來不及了,她已經錯失一整晚的時機,對方可能早就前往地球的另一端,甚至是他媽的月球。
「我必須要在這里待多久?」瓊詢問。
「等我們擬定對策后。」中校這么告訴她,然后離去,順道鎖上了門:「別擔心,你會被放走的,只是不是現在。」
她的房間內只有神田和自己。
然后瓊明白,此刻站在自己身旁的男人,肯定把自己在學校與歐佳對峙時獲得的情報告訴萊尼,她甚至可以想像神田那張丑惡的嘴臉,說著只要去了蘇聯,就一定可以上去月球。
為了他,為了拯救他,所以上去吧。
幾天下來,瓊沒有與神田說任何一句話。她從中校的口中得知開會的結果,即便萊尼費盡心力地想說服會議成員,他有能力能將月球上的東西帶回來,然而最終還是因為月球上的不確定因素而回絕。政府機關不希望萊尼冒著生命危險,太空署的人也以「那東西很危險」為由否決。
即便因為所擁有的資訊量,而得以和其他機關平起平坐,但萊尼并不是所有人的伙伴。他只是棋子,擁有極高利用價值的棋子。
不能現在失去這顆棋子。
中校那時邊說邊歪著頭,他站在瓊客房的窗邊,一邊給了她一份烤馬鈴薯當作午餐。那時神田并不在房間內,而中校也如此確認過。
「如果肯恩先生把??月球上的謬尼摩西尼帶回來,你們是想怎么處置?」瓊詢問。
「他投奔蘇聯的話,那就真的沒有辦法了。」中校瞇起眼睛說:「那些人或許會就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再見機行事。」
「但??」
「不過,我說的是『我們』,」然后,中校壓低聲音,在她耳邊低語:
「但你可不是軍方的人,對吧?」
瓊覺得自己再也沒辦法思考了。
她在第二天的時候放棄嘗試逃走,也將去找到萊尼這個念頭放下。因為這期間神田沒有離開過。
她認為神田是想要保護她不被槍械指著頭或被粗暴對待,所以才一直待在她的房間里,但瓊只要醒著的時候,她便會瞪過去,而對方也會看過來,卻沒有用任何的言語溝通。瓊無法說明對方的眼中到底想傳遞什么訊息,她可以肯定這個混蛋完全不會感到愧疚。
四天后,中校通知自己,他們接獲情報,蘇聯即將在近期展開一次太空行動。而搜索萊尼的行動被終止,即便并沒有證據表明萊尼去了蘇聯,但他們似乎已經如此認定。再過一陣子,歷悉腦科學研究所就會收歸于國家。
但現在已經有她了,所以一切再也無所謂。她紀錄了神田的故事,只剩下萊尼要去月球——要是他失敗的話,還有個后繼者。
從梅里特島的回程,她婉拒了軍方想要送她回來的提議,而是沿著海線,自己走到附近城鎮,然后找長途巴士。她不確定會不會有士兵開始跟蹤自己,但瓊覺得無所謂。
她會找到對方。
「瓊。」
然后,神田終于和自己講話了。
「我知道你有聽見。你那天晚上和他說了些什么?」
瓊試著一路上都假裝神田不存在,這相對來說比較容易,畢竟其他人都是這樣。只是在上巴士時,瓊想到了愛葛妮絲,愛葛妮絲知道萊尼很可能會失去性命的話,她會怎么想?會站在神田那一方,還是會厭惡這樣的事情?
顛簸的路途沒有什么比一個混蛋坐在自己旁邊,還不斷說話這點更令人難以忍受了。
「啊,我知道了,你覺得是我叫要他投靠蘇聯的。」
神田說,聲音在巴士內回盪,只是沒有半個人抬起頭看他:「但事實是怎樣有差別嗎?從好幾年前開始,我跟萊尼他就一直在為了這件事努力,你如果『真的』採訪了他,就可以明白啊。」
巴士行至馬路上,輕微地搖晃幾下。而瓊壓低聲音,她看著車窗神田的反射畫面,說:
「如果是我的話,與其說冒著失去他的風險,我寧愿自己被所有人遺忘。」
接下來的路程沒有人再說話。
回程途中她沒有選擇在旅館過夜,而是又接著找了深宵巴士。
車駛入熟悉的街道時,天色已經從夜晚轉為微微的光亮。瓊意識到神田仍舊將自己安全地送回家,他們在瓊的公寓樓下相互直視。
神田看起來好疲累,他很瘦這點瓊早就知道了,只是現在再一次體認到,對方的顴骨很高,眼睛細長,就像隨時會在黑暗中消失的狐貍。
她與神田對看幾秒后便大步走上公寓,然后輕手輕腳的拉開門,她聽見兩道呼吸聲。瓊來到公寓窗口,她看見神田獨自一人往研究所的方向離去。
那不知為何,瓊感到異常的不安。隨后她在沙發上幾乎如昏厥般,倒頭就睡,感覺就要將五臟六腑給吐出來。
當她再一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堆滿棉被,都熱到出汗了。瓊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隨后她便聽到身后傳來聲音:「小妹,你醒了?」
「羅伊?」她喊了哥哥的名字。
伴著盲杖的聲音,哥哥坐到了她的身邊,然后說:「阿姨去警局撤銷了你的失蹤報案。」
瓊愣了好一會,她說:「你們報告了我失蹤?」
哥哥聳聳肩,然后說:「是你的問題,你只說要出差『一兩天』,阿姨大概在下午的時候就說要報警了,我說服她等到第三天。」
「我要出門了。」瓊不想再待下去,她感覺后背因為姿勢僵硬而麻痹,她跌跌撞撞地爬起身,然后在房間書柜翻找,將自己這陣子所寫的紀錄全拿出來。瓊要把這些東西全部還給神田,她不要干了。
「小妹,我不想管你要做什么,但你最好待到阿姨回來,跟她說一下,不然——」
「不然怎樣,我很忙!」瓊喘著氣。愛葛妮絲會怎么想?她為什么感覺自己就像要去通知士兵家屬陣亡消息的軍官一樣。
她試著將東西收拾好,因為手忙腳亂,紙張散落在地上,瓊發現在自己筆記的最開頭,發現寫了一位希臘哲學家的話,準備要拿來當作所謂自傳的第一句導言:「時間本身不會老化,而將因記憶而永垂不朽」。
「你要干什么?」哥哥詢問。
「我要去蘇聯。」瓊脫口而出,她將所有資料全放回夾子內,接著塞進包包。
也是在同時,她才察覺到自己說了什么而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