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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尼歪著頭,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比較合適,他們在平穩(wěn)的路上直行。瓊意識到萊尼開車時并不會開啟電臺,更別提路況廣播。
「你說得沒錯。你不管問我什么事情,只要是我經(jīng)歷過的都能記得。」萊尼說,一邊皺起了眉頭:
「我出生時毯子的顏色,我十歲時每一天校車來的時間,因為我參加了校隊,所以很常看著時鐘,因此知道每一天車子什么時候來……這對我來說很正常,所以當其他人說他們會『忘記』,我很難以理解這種概念。『忘記』似乎有點像??將一桶積木灑出來,把積木放回去的時候漏了幾個,但那不影響之后要用積木來堆城堡。」
「好酷的比喻。」瓊說。
「愛葛妮絲告訴我的。」萊尼露出溫和的表情,但他隨即板起臉說:
「但我唯獨記不起神田的名字。」
瓊想到圖書館與她第一天來到研究所時發(fā)生的事情,她吞了口口水,神田那時的確說了一個『名字』,她卻也一點都回想不起來。
瓊過了幾秒,大腦才緩慢地接收到訊息,她突然想到對方流鼻血的模樣,以及父親拿著玻璃碎片的身影,瓊吞了口口水,從萊尼的描述,聽起來感覺糟透了。
「你好辛苦。」她說。
「怎么會說『你好辛苦』?大部分的人聽見都是一臉羨慕。」萊尼像是有點緊張,但仍舊微笑著,他踩下油門。
「如果討厭的回憶你會記得很清楚,感覺很糟。」瓊說:「但……在我來到這里前,只有你,能不像其他人藉由任何外力輔助??啊,像檸檬糖那樣,記住神田嗎?」
他們來到目的地,萊尼先行一步下車,在瓊還在嘗試拉開安全帶時,對方已經(jīng)打開車門來到自己這邊,然后說了句:「按下然后往旁邊拉開就可以了。」
瓊有些困窘地照做,安全帶立刻解開了,她抬起頭,看著萊尼打開門,溫和地說「女士優(yōu)先」。
他們再次一起踏上道路,而對于剛剛的問題,萊尼過了許久,久到自己都以為對方忘記了,才在他們進入大樓內(nèi)時,萊尼回答:
「對。但神田年輕的時候,他周圍的人是能記住他的,他上學后詛咒就開始顯現(xiàn),即便記不起來,但只要他能夠伸手與人觸摸或者做些大動作,一切都還算好,到了二十五歲的時候,他就連在室內(nèi)吼叫甚至摔東西都沒辦法讓別人注意到,到現(xiàn)在他就算直接抽走其他人手中的東西,所有人的大腦都會自動修復這段記憶,將他撇除在外——
神田的詛咒將隨著年齡增長而越發(fā)深刻。我……第一次體認到這點,就覺得記得他一切的我,就像在代替他活著一樣,所以我得去月球……」
瓊看著對方。
「抱歉,說得有點太多了,雖然你是紀錄員,但我知道記太多事的感覺有多疲累。」
萊尼再次衝著她微笑,對方突如其來的弱點暴露讓瓊無所適從,她艱難地嚥下口水,和萊尼一起搭乘電梯前往樓上的會議室。
——「早安,肯恩。」
是那個人的聲音。
瓊好像是第一次好好地審視走上前的中校,對方留著背頭,和上次見面比起來,眼神似乎更加犀利。中校站在會議室的門口,那雙藍色的眼珠瞥向自己,接著再度開口:「還有新任紀錄員。」
她不確定機構以外的其他人是否知道「記錄員」代表何種含義。或者神田的存在呢?中校知道研究所有這么一個人嗎?
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名片上的字句,「被銘記的事物不會消失」,瓊看向了自己的名牌,然后吞了口口水。
「兩位借一步說話吧,會議還有十分鐘才開始。」
瓊緊張地吞了口口水,雖然說是借一步說話,但他們待在一個日光燈照不太到的吸菸區(qū),這里位于轉角處,而且根本沒有人會經(jīng)過。
而萊尼謹慎地護在自己前方。
「上次我們沒時間間話家常,這次我再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查理?西格,軍階是中校。是國安局負責處理些爛攤子的人。」中校看起來怡然自得,話語中卻刻意沒有透露過多資訊。
她謹慎地與對方握手,中校帶著手套,但仍可以明顯感覺得出來粗糙的皮繭。
「你很年輕。」中校輕聲地開口:「你與肯恩一樣,都擁有超凡的記憶力,是嗎?」
瓊愣了下,她正準備要反駁,但萊尼搶先她一步:「不,她只是普通人。」
「一個不會因為鱷魚嚇傻的普通人。但你們機構不會只找普通人進來。」
中校看向萊尼,渾厚的聲音像是被深埋在霧中,在寂靜的地方聽來更是如此:
「話說回來,肯恩,我這里有好幾份適合你的差事,你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你也這么認為對吧,紀錄員?」
瓊眨了眨眼,被問到這句話的當下,她突然想起當作戰(zhàn)室的玻璃碎裂的同時,萊尼一把抓住她,將她拉往懷中,避免兩個人都被砸成肉餅。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沒好好向?qū)Ψ降乐x。瓊嚥下口水,說:
「雖然我只是個新人,但我同意,我所認識的肯恩先生人非常好。」
中校露出滿意的表情,卻在下一秒突然湊到自己眼前,近到都能感受到對方的溫熱鼻息,瓊大氣都不敢喘。
「你所待的地方是個相當有價值的機構,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很好的。」
接著,中校后退了兩步,指著會議室說:「不過很可惜的是,我們會議參與人數(shù)有限制,你把資料給肯恩就可以離開,出去后往右走,有一間很不錯的快餐店喔。」
在萊尼和對方辯駁而且失敗后,瓊將厚重的資料夾交給滿臉抱歉的萊尼,她目送著其他人走進會議室內(nèi),而后大門關上,她站在原地。
瓊吞了口口水,她按照原路返回大廳,回到了人群攘來熙往的大街上。要是她先回到研究所或是家里似乎不太好。于是瓊又折回去,和柜檯的工作人員說自己先到處逛逛,她會再回來的。
她感覺腦袋充斥著許多亂七八糟的想法,就像毛線球打結。她看過錄影帶,知道研究所的目的就是為了上月球。但說實在,就像她在籃球隊時,目標也是贏下全國女子賽事盃,她知道這能夠達成得了,卻從未覺得能成功。
瓊邊走邊思索,她又在街上看到擺地攤的商販,腳邊是琳瑯滿目的魔術道具。她將視線從撲克牌上移開,卻在中校所說的那間快餐店再次見到熟悉的人影。
瓊很少走這條路,也對這附近的二十四小時餐廳不太熟悉,但這間主打牛排的快餐店似乎很受歡迎,瓊從玻璃窗外,赫然看見神田就坐在角落的位置。
她非常肯定對方是不速之客,因為在神田的對面是兩個孩子,好像正在等母親從廁所回來。而神田就這樣,帶著耳機,吃陌生人的薯條。
瓊感覺自己正在被挑戰(zhàn)道德底線,她連忙進到快餐店內(nèi),然后在服務生與顧客的人潮中來到神田所在的座位邊,她的耳邊響著由收音機傳來的歌曲,凱特?布希的〈houndsoflove〉。
她轉頭,神田的視線似乎盯著兩個孩子中較小的那一個男孩,當然眼前的兩姊弟根本沒辦法察覺到有個陌生的糟糕男人正在吃掉他們的薯條。于是瓊開口:「神田。」
對方嚇了一跳,在周圍人群奇怪的視線中,神田摘下耳機,說:「你怎么會在這里?」
瓊決定在解釋前,必須解決的問題就是阻止這個傢伙繼續(xù)這樣干下去。于是她說:「我請你吃點東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