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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夢境壓低了嗓子,“我想讓父親放棄正五品的正千戶帶俸,以皇商的名義前往江陵。”
鄭承憲還沒什么表示,鄭國泰就先跳了起來。“妹妹這是說的什么話?!十六石雖不多,可對咱家來說可是幾月嚼用了。如今父親有了這五品官職,就連族長村長都對咱們家另眼相看。好端端地就叫人辭官,這、這……”
鄭承憲一瞪眼,“你以為是在家里?!宮里人多嘴雜,就不怕叫人治你一個大不敬。坐下!閉嘴!”他抬眼去看屏風后那若隱若現的身影,沉聲道,“說說你的想法。何故讓我辭官,又為什么要去江陵。”
鄭國泰被父親斥責得面紅耳赤,自覺占理,心中不服氣,把身子扭到一邊朝著宮門。但注意力還是放在鄭夢境的身上。
“父親難道不擔心嗎?”鄭夢境見鄭承憲似乎沒那么抗拒,略松了一口氣,將自己先前想好的理由說出來,“女兒身居宮中,所倚仗的無非是陛下的歡心。如今眼見著景陽宮即將產子,心中甚至焦急,不得不另辟蹊徑。”
鄭夢境接著道:“女兒知道父兄并不曾出過直隸,此事卻是為難你們了。可鄭家榮華系女兒一身,為了固寵,女兒不得不做下這等打算。還望父親和兄長可以體諒我的不易之處。”
鄭承憲同意女兒的看法,“你說的不錯。”不過話鋒一轉,“但何故非得去江陵,要真領了皇商一職,怕是江南富庶一帶更容易些。”
鄭夢境笑道,“父親可就想岔了。江南固然富饒,可那些賺錢的營生大都把持在江南大族手里。咱們貿貿然地前去分一杯羹,豈不與本意背道而馳?”
鄭承憲皺眉,“可江陵縣……怕也不是沒有鄉紳。”
“是有,卻比不得江南勢大。”鄭夢境分析道,“父親可曾想過,如今朝上多少官員是出自江南一帶的?動了他們本家的根本,還不豁出老命來。咱們三人回頭就給言官唾沫星子給淹死了。”
鄭承憲沒有立刻答應下來,“且容我想想,且容我想想。”他朝邊上嘟嘟囔囔個沒完的兒子斜睨一眼,心里長嘆。若這兒子能有女兒這般能耐,他就不愁鄭家的將來了。
思量再三后,鄭承憲還是答應了下來。他調笑道:“不過話可說在前頭,我這輩子就沒做過營生,到時候賺了虧了,可不管。”
鄭夢境也在屏風的那頭站起來,“都是女兒的體己錢,陛下也沒得說嘴。”又道,“橫豎都是去江陵,父兄不妨上張家問問,看能不能同去,路上也好有個伴。到了江陵地界,他們也稱得上是當地的大族,興許可以幫上一幫。”
鄭承憲似笑非笑地道:“你這是讓我去倒冷灶?現下人巴不得同張家趕緊撇清干系,你倒叫我上趕著。”
“便是落魄之時才最見人心。”鄭夢境笑道,“物極必反。張居正還在的時候權傾朝野,如今人走茶涼,眾人都不待見,卻也是我們最好的時機——誰能保證日后張家沒子弟有能耐再復起呢。雪中送炭才最是難得,張家人我見過,不是那等忘恩負義之輩,與他們交好,日后必有回報。”
“你呀,活似你娘。一個性兒。”鄭承憲不無懷念地嘆道,“你放心,我心中自有數。”
鄭夢境隔著屏風向父親行禮,“有勞父親為女兒奔波了。”
鄭承憲擺擺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雖是粗人,卻也知道這些個。你在宮中且小心,用心服侍陛下,旁的事,自有我替你操心。”
父女二人又絮叨了一會兒,鄭承憲方才辭行。
鄭國泰從始至終都沒再說過話,跟著父親出宮后,坐在馬車里,賭氣一般把頭撇過去。
奔馳的馬車經過武清伯府,鄭國泰的眼睛亮了一下。沒過多久,又駛過永年伯府。鄭國泰再忍不住,扭過頭羨慕地對父親說道:“什么時候,咱們鄭家也能在這外城有個御賜的宅子才好。讓妹妹去同陛下說說,也封咱們個什么伯啊侯啊的做做。”
鄭國泰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盤。若是能得個世襲的什么爵位,先是父親,之后再是自己,然后他那三歲的兒子。到時候出入都有人相迎,被人巴結,嘖嘖,想想都覺得美。
假寐的鄭承憲睜開眼睛,冷笑道:“怎么?現下是記起你妹妹來了?方才她求著咱們辦事的時候,怎么推得個干凈?”
一句話熄滅了鄭國泰的興奮勁。他蜷了蜷身子,嘟囔道:“咱家和張居正家里無親無故的,憑什么千里迢迢去幫人家。妹妹也真是……”若依著他,還是上江南那處好,江陵能有什么好的?又非省府治所,要不是出了個張居正,誰會記著那么個破地方。
鄭國憲閉上眼,吩咐道:“回去同你媳婦好生說道,別叫她一個產婦娘替你擔心。咱們收拾收拾,估摸著過些時日就得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