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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刑訴法》也說了,必須通知死者家屬到場。”陶法醫辯論道。
“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中也說了,對于通知不到,或者死者家屬拒絕到場的,在筆錄中注明就可以了!”我對自己的法律知識很自信。
陶法醫沉吟了一下,說:“可是這一切,都建立在案件是刑事案件的基礎上。也就是說,咱們得發現犯罪事實有可能存在,才能用這個權利。”
“可是你現在就需要通過死因來判斷案件性質啊。”我說。
“調查和現場勘查都沒有疑點。”陶法醫說,“所以領導為了保險起見,讓我們還是等等,反正也不急這一時。不如等我們參加完晚上的案件碰頭會,了解一些基本情況,再做定奪,你看如何?”
確實,因為公安機關決定解剖尸體,引發的一些信訪事件還真不少。一般都會說公安機關搶奪尸體、破壞尸體、不尊重人權。當地公安局領導為了防止這些事件的發生,延緩尸檢也情有可原。而且,尸體經過冷凍,很多不明顯的損傷,也會在皮膚上表現出來。所以現在延緩尸檢,確實是明智之舉。
我贊同了陶法醫的提議,脫去解剖服,去彬源市開了個房間,洗了個澡,等待林濤那邊和偵查部門的勘查、調查的結果。
晚上七點整,我們法醫部門集體來到了位于彬源市公安局大樓里的專案組會議室。偵查人員和林濤所帶領的痕跡檢驗組也陸續來到會議室。
我細細觀察每個人的表情,仿佛都很輕松,看來大家的工作進展得都很順利。
主辦偵查員見大家都已落座,迫不及待地用當地方言做了開場白:“趙局長,各位專家,我先說一下吧。”
分管局長趙關強點了點頭。
偵查員說:“中午一點,我們就已經掌握了尸源信息,并且在疑似死者的家里取了相應檢材進行dna檢驗。剛才dna部門傳來消息,死者確實為本市居民謝勤工。”
“謝勤工。”陶法醫又露出一臉嬉笑,“螃蟹擒住了一只蜈蚣,和他的文身很吻合啊。”
偵查員點點頭,接著說:“死者謝勤工,五十三歲,經營一家小型磚窯,效益還行,一年掙個十來萬沒問題。但是他一輩子沒有結婚,沒有孩子。周圍住民都有很多猜測,最多的一種說法是他有間歇性精神病,還是狂躁癥,沒人愿意嫁。”
“精神病?”我說,“有什么依據支持嗎?”
偵查員搖搖頭:“這個可以確認,雖然沒有在精神病院找到相關病歷,但是我們找到了很多他購買治療狂躁癥藥物的記錄。”
見我沒有繼續提問,偵查員接著說:“根據監控,死者昨天下午還在市中心一個藥店里買了藥,然后就去他兒子家吃飯。”
“兒子?”我打了岔,“不是說他單身,沒有孩子嗎?”
“哦,忘了說。”偵查員說,“他收養了一個養子,叫謝豪,對外只說是干兒子。但是群眾反映,這個兒子是他一手養大的,生父母反而沒有管過一屎一尿。現在這個兒子是磚窯的主要負責人。”
“他兒子有什么反應?”我問。
“很悲傷。”偵查員說,“謝豪反映,昨天晚上謝勤工在他家吃完飯后,就有些精神錯亂,然后說要回自己家里,然后就走了,他也沒在意。直到今天下午我們去通知他死訊。謝勤工晚上有時候在兒子家睡,有時回自己家。”
“大部分時間是回自己家。”另一名偵查員打開地圖,說,“謝豪家離案發現場不遠,屬于偏僻地區。謝勤工家在謝豪家北邊兩公里處,也是偏僻地區。這之間沒有監控,所以我們沒法掌握謝勤工為何會走到位于他們家西邊的蘆葦蕩里去。”
“精神錯亂,有可能迷失方向。”林濤開了話匣子,“我們分析死者很可能是因為迷路,走進了蘆葦蕩,在蘆葦蕩里,就更無法辨明方向。因為狂躁癥的作用,他選擇了在池塘邊撞擊石頭導致受傷,或者是因為雨天路滑,摔倒受傷。”
“聽你的意思,無論是意外還是自殺,但可以確定是死者自己導致受傷后死亡的?”我問。
林濤點點頭:“基本可以確證。案發時,死者沒有死亡,不符合殺人案件的特點,而且最重要的,通過我們痕跡檢驗,固定了死者的活動軌跡和現場狀況。目前我們有充分的依據證明死者是自己導致頭部受傷的。”
“是嗎?”我驚訝道,原來林濤真的發現了重要的線索。
“咳咳。”林濤看到我驚訝的表情,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開始闡述他的勘查所見和觀點。
【3】
林濤詳細地介紹了痕跡檢驗部門發現的一系列證據。
原來痕跡檢驗部門用了一下午的時間,把整個蘆葦蕩全部掃蕩了一遍。因為這個蘆葦蕩人跡罕至,所以可以提取到的東西很少,不過東西少不是壞事,因為每一個痕跡都至關重要。
除了死者所在位置周圍被參與搶救的人破壞了痕跡以外,整個蘆葦蕩里很多地方都提取到了新鮮的鞋印,因為當時剛下過雨,地面松軟,所以這些足跡都有鑒定價值。
經過現場比對,林濤果斷拍板,所有的鞋印均出自一雙鞋所留。也就是說,只有一個人在這個蘆葦蕩里走過。而且走了不是一圈兩圈,而是很多圈。
根據現場鞋印的足尖所示的方向,這雙腳應該繞著蘆葦蕩的外圈、內圈都走了四圈以上,最終在死者被發現的地點附近消失。消失的原因是被眾多不同鞋印覆蓋,還有出入蘆葦蕩的那條小路,也都被眾多鞋印覆蓋。而經過對到達過現場的報案人、民警進行排查后,確認這些鞋印都是上述人等留下的。
“也就是說,到達過現場的人,都留下了足跡,而且是在天空放晴了一晚上以后。”林濤說,“那么,如果有第二個人跟隨死者走到蘆葦蕩里,即便沒有跟隨死者繞圈,只是在某個地點潛伏,他也應該留下足跡。”
“如果是在那一片被破壞的地方潛伏呢?因為那地方正好是死者被發現的地方。”大寶問。
林濤搖搖頭,說:“即便是在那里潛伏,他也需要有個進出蘆葦蕩的出入口。走進來再出去,總是需要路的,既然要經過路,那么路上就應該留下他不同的鞋印。”
“會不會是一模一樣的鞋子?”我問。
林濤說:“不會。一模一樣的鞋子可以擁有一模一樣的鞋底花紋,但是不可能擁有一模一樣的磨耗程度。”
我想了想,說:“可是我們尸檢的時候沒有發現死者穿了鞋子啊。”
陶法醫應聲道:“我第一次尸表檢驗的時候,可以確認死者是赤足的。”
“死者的腳底干凈嗎?”我問。我問這個問題,是想確認死者是不是在泥巴地里走過,但是我想到死者傷后下半身是浸泡在池塘里的,即便原來腳底很干凈,也會被池塘水泡得不干凈,即便原來腳底很臟,也會被泡得不是很臟。所以這個問題貌似沒有多大意義。
于是我收回了發問。
“問題就在這里。”林濤微笑著說,“死者是赤足的,但是現場沒有發現赤足印,我們就很奇怪,于是在池塘邊的爛泥里進行了尋找。果不其然,我們在死者被發現地點的池塘邊發現了一雙和現場鞋底花紋、磨耗程度完全一致的鞋子。”
“我明白了。”大寶說,“你是說,死者在這里摔跌或者撞地,不慎把鞋子陷入了池塘邊的泥漿里,因為有水面的覆蓋,所以所有人都沒有發現,但被你們發現了。”
林濤挺了挺胸,說:“所以,我們可以判斷,只有一雙鞋繞了蘆葦蕩,沒有發現應該屬于第二個人的痕跡。以此推斷,死者只有一個人進入蘆葦蕩,那么這個案子不是意外,就是自殺。”
“聽上去,合情合理,”趙局長說,“而且偵查部門也確實沒有發現什么矛盾點。”
“他的兒子怎么說?”我問。
偵查員說:“謝豪很悲傷,一直在問我們什么時候可以火化尸體。”
雖然痕跡檢驗部門有了定論,但是我的心里總覺得有哪一點不對勁。我拿過偵查員手中的筆記本電腦,把案件文件夾里的照片和視頻一個一個點出來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