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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林軍沖進屋中,地上三三兩兩躺著尸體,地上的青石地面上流淌的血,已經快將沒過腳底。曾退之松了口氣,正欲轉身離開,突然身后一直低著頭的趙小校,如彈弓般彈過來,手上的刀飛快刺向了他的腰腹。
曾退之身后一寒,憑著在戰場上練就的一身本事,他身體飛快往旁邊掠過躲避,卻仍舊晚了些,那把刀像是算準了他躲開的方向,如影隨形刺入了他的左后腰。
趙小校獰笑著,一刀不夠,飛快抽出刀舉刀再砍,曾退之忍住劇痛,爆喝一聲,抬腿當胸對著他踢了過去。
他這一腳用盡了全身力氣,趙小校本身的拳腳功夫遠遠不能與曾退之比,胸口當即氣血翻涌,人重重砸了出去。手上的刀卻仍死死握在了手中,吐出一口鮮血,喘息著大罵:“小人,你這樣的小人也配升官發財,老天沒眼......”
曾退之欺身上前,抬起腿再狠狠辟下,趙小校身體像是被斬斷的蚯蚓蜷縮起來,嘴里的鮮血汩汩直往外涌,原本的罵聲只剩下了斷斷續續的喘氣聲。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天氣寒冷得連著地上的血很快就被凍了起來,紅紅白白晶瑩剔透,看上去又美又詭異。
明令儀站在角落里,靜靜看著曾退之眼神陰寒,神情似從地獄里冒出來的厲鬼,他一腳又一腳不停去踹出去,趙小校很快沒了聲息。
而他最終似乎出夠了氣,停下來身體晃晃悠悠,手抹了把腰,手上紅彤彤一片。腳底在積雪上踩下一個個血印,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趙小校的。
羽林軍忙著收拾清理著現場,在旁邊吆喝著維持秩序,各府的下人跑上前,攙扶著命婦們往外走,哭聲呼喊聲,太醫被召來忙著診脈治傷,四下嘈雜不堪。
原本的遺誥也沒有再宣讀,杜太后的靈堂也無人再守,重臣們隨著霍讓去了正慶殿,□□終于結束。
明令儀回到偏院,洗漱之后略微用了些飯食,便上床躺下歇息。她身體累到了極點,怎么都睡不安穩,半夢半醒間,一直做些似是而非的噩夢,鼻息間隱隱的血腥氣總是縈繞不散。
驀然間,她身體一沉,被人緊緊摟在了懷里,他的手臂太用力,連著她全身骨骼都在痛。冰涼的唇在她額上臉上眼掠過,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他如瘋了般不放,呼吸急促熱烈,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里。
良久之后,他才放開她,伏在她胸前深深喘息,全身顫抖著低低地道:“我好害怕,我好害怕,要是你出了什么差錯,我永遠也好不了。”
明令儀怔怔轉頭看向窗欞,那里雪白一片,她喃喃地問道:“是天亮了嗎?”
“是雪,還要有陣子才會天亮。”霍讓眼睛在暗夜里如狼般光芒閃動,翻身挪動著身體,讓自己的臉龐貼著她的,將她緊緊圈在了懷里,“你阿爹他們要回京了。”
明令儀渾身一震,從他懷里掙脫出來,坐起身看著他:“朝堂局勢究竟如何了?”
霍讓懷里一空,他干脆攤開了手腳,大喇喇仰躺著,悵然地道:“能怎么樣,我不過是與杜相在賭,震懾一下那些狼子野心的臣子們,哪能真不顧他們親人的命。
臣可以做孤臣,君卻不可以做孤君,我不敢寒了臣子的心,雖然我真恨不得將他們全部殺光光。可那樣與先皇有什么兩樣,我是君,豈能只憑借著陰謀治國,我定要依靠著大齊律令,將杜相一黨全部連根拔起!”
明令儀真正松了口氣,這么好殺人的機會,她真怕霍讓瘋起來能不管不顧,殺人是簡單,可他是君,上行下效,律法成了一紙空談,大齊也因此真正亂了。
霍讓側過身,手撐著額頭抬頭看著她:“不是你在里面,說不準我就下令了。杜相那老狐貍手上拿著太后那老妖婆的遺誥來與我談條件,那老妖婆罵我不尊不孝,不堪為帝,讓宗正聯合朝臣另擇有德有才的新君。
可惜他不敢太過,若是在大殿前拿出來,我無奈之下還能多退幾步,因為林老夫人之死,杜琇重傷,讓他再也沒有了先前的銳氣。他老了。”
明令儀疲憊地靠在床榻上,她眼前還浮現著林老夫人慘死的模樣,半晌都沒有說話。
霍讓也撐起身子,與她并排坐在了一起,將她的手捧在手心,“大臣們來回扯皮,罵來罵去的差點又打了起來。我最后答應杜相不廢后,京畿營的一半兵符仍然留在他手上,也應允暫時不收回來,只要赦免明氏一族回京。
我答應你的事都記得,要重查當年科舉舞弊之事,一直都當成頭等大事不敢忘呢。待雪停了路上好走之后,有人會啟程去江南暗中與江南士子取得聯系,讓他們能站出來聯合上書,我會責令三司嚴查。”
明令儀心中微暖,倦意襲來,她又縮回了被窩里,看著他問道:“你要不要一起睡一陣?”
霍讓僵住,然后猛地彈起來,眼神狂喜,手扯著衣衫像是閃電般迅速,很快全身就只剩下中衣,如泥鰍般滑進了被窩。
明令儀直看得瞠目結舌,他的手掌已經貼了上來,所到之處又癢又燙,他的呼吸漸沉,只是很快,他又像被蝎子蟄了般,手停了下來。
他飛快掀開被褥跳下了床,撿起地上的衣衫往身上套,手腳不停急得團團轉,嘴里不斷道:“不行,不行,不能趁人之危,你太累太疲憊,驚嚇驚喜之下的想法不能當真,再不走我就要后悔了。”
他手緩慢了下來,聲音悶悶地又沮喪,“我現在就后悔了。”
明令儀明白過來,蒙著頭笑得眼淚汪汪,她扯下被子對他抬了抬下巴,幸災樂禍地道:“回去吧,后悔也已晚了。”
第61章 無
雪后太陽照著銀裝素裹的京城, 照著往年這時,大家早就呼朋引伴,互相宴請賓客吃酒賞雪賞花, 今年卻悄無聲息,大門緊閉謝絕訪客。
路上皆是來回送喪儀的下人車馬, 英國公府, 杜相府等來回不停。林老夫人信佛, 杜相請了福山寺僧眾進府誦經,只接待親近的至交好友上門吊唁。
曾退之的腰部傷口不算太嚴重,太醫止住了血之后, 回府時馬車稍微有些顛簸, 傷口又開始流血。王大夫重新上藥包扎之后, 他又撐著去了趟杜相府, 再回府時已血流不止, 他見狀不敢再亂動,只得臥床靜養。
明令儀膝蓋抹了藥膏,雖然不那么痛,卻還是有些酸脹難受睡不安穩,早上便起得晚了些。用過早飯之后才想起曾退之腿上的傷, 思索之后去了前院。
長平遠遠瞧著她就迎了上去,夸張的俯身長揖到底:“夫人來了,先前朝上正式發了文,赦免明氏一族,明家終于要回京, 小的在這里先給你道聲恭喜。”
明令儀愣了下,想起昨晚霍讓說過此事,沒想到這么快就正式公布了, 她頷首后笑著道:“多謝你,可惜我沒有隨身帶荷包,你也領不到賞,以后再給你補上吧。國公爺受了傷,我來看看,他可還好?”
她轉頭隨意四下打量了幾眼,曾退之的院子她還是第一次來,與后院的精致不同,前院院子高大寬敞,繞過影壁就是平整寬闊的校場,角落里擺著他平時練的各種兵器。
回廊連著五進院落,里面栽種著上了年歲的銀杏香樟古樹,冬日落葉之后,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有烏鴉停在上面,不時粗嘎叫喚,令人無端覺著瘆得慌。
長平不勝其煩,彎腰撿了塊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揚手朝烏鴉飛去,嘴里罵道:“這老鴉成日呱呱呱,趕走了又來,真是吵死人,總有天我要抓住活剮了它!”
他叉腰看著樹梢,見烏鴉撲騰著飛走了,才轉身走在前面,領著明令儀往正屋走去,回答她先前問的問題:“王大夫說是傷口有些深,只幸好沒有傷到腎臟,昨晚還有些起熱,吃過藥歇息了之后已好了許多。”
兩人走到屋門口,便聽到里面細碎的哭泣:“國公爺,你的傷口疼不疼,我光是聽著就心疼得不得了。這天殺的怎么下得了手,你一手提拔了他,待他可不薄,最后他竟然這樣回報你......”
長平擰著眉,歉意地看著明令儀:“許姨娘昨晚也守到很晚,今天一大早又來了,王大夫開了藥方之后,她都親自盯著抓藥煎藥,說不能再讓人害了國公爺。”
明令儀對他眨眨眼,微微笑了笑道:“有許姨娘兼著護衛之責,你也能輕松些,她這么細心體貼,國公爺就算是不用王大夫,也能很快好起來。”
長平聽明令儀難得出口揶揄,噗呲一下笑出聲,覺得不妥忙又捂住了嘴,垂頭忍得極為辛苦。
曾退之身下墊著厚厚的錦被,側躺在軟塌上,許姨娘正小心翼翼將他身上蓋的錦被拉下來,掀開他的中衣,露出了包裹住傷口的紗布。
聽到動靜兩人轉過頭,曾退之眼中先是一喜,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隨即緊緊皺起了眉頭,面上已帶了幾分不喜。
許姨娘原本我見猶憐的臉上變得盡是譏誚刻薄,陰陽怪氣地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夫人呀,昨天國公爺受傷回府,我以為夫人也受了傷才沒有前來伺疾,原來夫人竟毫發無傷,睡到日上三竿倒還記得來看看國公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