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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延年忙答道:“我想先回江南老家,去父母墳前拜祭之后,再四下游歷長長見識,待到后年再回京參加春闈。”
明令儀點點頭,贊道:“先生高見,我不懂讀書科舉,也聽過策論的試題卻涉及到民生施政等方方面面,死讀書定是無用。不過,先生老家還有哪些親人,回去之后可有落腳之處?”
“家里還有遠房的叔伯,原本家里的老宅也托他照看著,回去之后住進老宅也方便。”徐延年停頓了片刻,終是嘆道:“只是先前去向國公爺辭行時,他似乎有些不太滿意,想要我留下來輔佐他。”
明令儀倒沒有料到曾退之還算有眼光,他身邊除了還算忠心耿耿的長平,其他隨從師爺都平庸尋常,沒一個拔尖的。
只是徐延年雖然斯文溫和,卻極有自己的主見,人又真正聰明,怎么會愿意留在他這樣的人身邊做個師爺。
她神情歉意,嘆息著道:“都是國公府耽誤了你。”
徐延年沒有如先前那樣謙遜著否認,他垂下眼眸,面上浮上了淡淡的哀傷,緩緩地道:“阿爹資質并不好,人到中年堪堪考上了舉人,他讀書考學的那些年,都是阿娘一人辛苦做活在供他讀書,生生熬得年紀輕輕就一身病痛。
阿爹心疼阿娘,考中舉人之后就到京城來候著派官,可家里沒有勢力背景,別說好的差使輪不上,連差的也輪不上,最后在京城苦等了大半年,也沒有等到差使。
這時阿娘又偏偏病了,阿爹靠著做夫子與幫人抄書賺的那點子銀子遠遠不夠用,連賃來的房子租金都交不起,最后被房主趕了出來,恰好被定國公遇見,拿銀子幫阿爹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又幫著他尋了個偏僻之地縣令的官職。阿爹在去上任的途中病倒去世了,沒多久阿娘也跟去了。”
明令儀愣住了,沒想到徐延年身世如此坎坷曲折,他見她難以置信的模樣,被她逗得笑了起來:“老定國公對徐家有大恩,我怎么會覺得是定國公府耽誤了我。
其實我亦時常在想,如果不一心念著讀書做官出人頭地,阿爹阿娘只安生在鄉下種莊稼,現在我們一家還是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可阿爹的遺愿就是希望我考中進士,替他揚眉吐氣,我又不得不捏著鼻子繼續讀書。”
他深深看了明令儀一眼,“明尚書被彈劾科舉舞弊那一年,我恰好也是那屆春闈的考生,不過最后我落選了,其實不僅僅是我,最后考中的幾乎沒有江南考生,最后引起了所有的江南考生不滿鬧事,杜相也因此彈劾明尚書科舉舞弊,將他定了罪。”
明令儀早就翻看過明家被定罪的卷宗,肯定能判斷是杜相故意陷害,她估計所有的江南士子答卷都被調換了。因為霍讓曾說過,他曾私下拷問過當年閱卷之人,皆回答那些答卷上簡直是答非所問,一塌糊涂,閱卷之人絕對沒有舞弊。
更為巧的是,最后偏偏在要在調答卷公開,以平息讀書人怒氣時,放著答卷的庫房又著了火,連著最后的證據也燒沒了。
徐延年從懷里掏出幾張紙遞到她面前,“這些是我當年的答案,從考場出來之后就默了出來,我原本以為自己就算入不了三甲,取得個靠前的名次絕對沒有大問題,誰知最后一放榜,連同進士都沒有我的名字。
后來看到京城里多少世家大族因此倒下,又有多少名不見經傳的一夕崛起,我才深知其中肯定有問題,只我不過是浩瀚天地間的一粒沙,上面神仙打架,我們這些小人物,根本無法與之對抗,被裹挾進去做了無辜的冤死鬼。
所以我最后干脆歇了再考的心思,我亦深知為官之道,要不同流合污,要不比他們更壞,可這些又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自在地活著。”
明令儀翻看著已經泛黃的紙張,徐延年寫得一手端正的臺閣體,字跡卻不死板,筆鋒柔和,如他人一樣溫潤如玉。
她也不讀不懂策論的好壞,只是憑借這么一份默寫的答案,根本無法替明家翻案,她沉默地將紙認真收拾起來,頷首施禮:“多謝先生。”
徐延年忙避開,見氣氛太過沉重,轉而說起了稍微輕松的事:“老定國公雖然沒什么本事,可他有一個優點,就是為人仗義,當年明尚書怕是也看到這一點,才答應了與定國公府聯姻。”
明令儀對原身當年的親事不置可否,只能報以苦笑。
徐延年吃了口茶,放下茶杯像是下定決心般,一瞬不瞬深深凝視著她,輕聲問道:“夫人,你覺得一輩子在這府里蹉跎,值得嗎?”
明令儀猛地抬起眼看過去,他面色依舊溫和,只咄咄逼人道:“寧愿雙手沾滿鮮血,也要與這個原本腐爛到骨子里的地方共沉淪?”
她從沒妄想想過自己做的所有事都天衣無縫,只敢斷定他們無法找出確切的證據,但是依著徐延年的聰明,只要前后連起來認真思考,也大致能猜出來了一二。
雖然明令儀心中驚駭不定,面上卻不露出半點痕跡,微笑著道:“我是定國公夫人,身上有朝廷誥封,不留在府里還能去哪里呢?”
徐延年眼神漸漸暗淡下來,良久之后終是起身施禮,語無倫次地道:“都是我胡說八道,是我冒犯了,夫人別放在心上去。就此別過,盼夫人安好,萬自珍重。”
明令儀站起身回禮,說道:“先生等等。”她轉身吩咐秦嬤嬤:“去把那幅米大家的《竹賦》拿來。”
秦嬤嬤很快拿來卷軸,明令儀接過去后遞給徐延年,微笑著道:“先生這一去山高水長,不知還沒有再相見的時候。這幅畫送給先生,盼著先生能高中狀元。”
徐延年神色黯然,他無比后悔先前沖口而出的那些話,只怕以后他們之間因此有了嫌隙,再也無法彌補了。
竹子生性高潔,乃是真正的君子,他臉慢慢發燙,接過卷軸后根本不敢去看她的眼睛,轉身倉皇離去。
到了晚上,已有一段時日未見的霍讓又來了,他看上去神色疲倦,一進屋卻忙個不停,又是湊上來緊緊抱住她,又拽著明令儀上下打量。
他鼻孔里卻不時冷哼,說出來的話也酸氣沖天:“不但請人幫忙曬書,還請人喝茶,臨行前又送人禮物,對著說話一直笑意盈盈,我怎么沒見你對我這么好過,這么久沒見,你都從沒有問我一句,問我在宮里好不好,有沒有念著你。”
霍讓越說越委屈,最后沉下臉,抬起下巴不可一世,冷冷地道:“不過是個又臭又酸的迂腐書生,也值得你這樣重視,我去殺了他,省得你成天瞎惦記!”
第55章 無
明令儀聽霍讓總是拿徐延年出來說事, 心中也有氣,斜了眼正殺氣騰騰往外沖的他,厲聲道:“站住!”
霍讓一只腳已經跨到門外, 聽到背后明令儀明顯動怒了,腳像是被點了穴般僵住不動了, 回轉身面無表情瞪著她, 然后倔強地將自己的另一只腳也跨了出去, 然后沉默站在門口,拿背對著了她。
明令儀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像是斗雞般就要撲出去與人撕殺打起來, 又忍不住想笑, 放柔了聲音問道:“用過晚飯沒有, 廚房里還有新鮮肥美的螃蟹。”
霍讓緊繃的身體明顯松弛下來, 他慢吞吞轉過身進了屋, 卻抬眼望天不去看她,板著臉道:“我不喜歡吃螃蟹,麻煩,除了你能幫我拆蟹。”
明令儀見他跟孩子般幼稚,白了他一眼好笑地道:“好好好, 我幫你拆,反正你是圣上我哪敢不從。”她喚來秦嬤嬤,愣了下后又問道:“你還有什么忌口的?”
霍讓飛快說了一大堆禁忌:“不吃魚不吃蝦不吃一切腥氣重的,不吃太甜不吃太咸,不吃黏糊糊難看的。”
明令儀快被他氣笑了, 還真是難以伺候,瞪著他威脅道:“要不給你做雜糧餅吧。”
霍讓見她又要翻臉,極有眼色連忙改口道:“只要你給的, 我什么都吃。”
明令儀不再理會他,不過還是挑了幾道清淡的菜,想著廚房里有青魚做的魚丸,放上胡椒粉與蔥,鮮美又沒有腥氣,也讓煮了幾只上來讓他嘗嘗。
霍讓聽到明令儀輕聲跟秦嬤嬤商議給他準備的晚飯,為了照顧他的愛好口味,將菜式換了又換,嘴角上揚在旁邊暗自竊喜。見她走過來忙又挺直了腰板,往軟塌旁邊挪了挪,給她留出了一個位置。
明令儀低頭抿嘴笑了笑,走過去坐在他留出來的位置上,他又朝她這邊挪動了些,兩人中間一絲頓時縫隙都沒有留,身子緊緊貼在了一起。
他將她攬在懷里,還左顧右盼裝腔作勢地道:“這天氣愈發冷了,怎么屋子里連個炭盆都沒擺,價值千金的字畫說送就送,卻連賣炭幾個大錢都拿不出來了嗎?”
明令儀斜睨過去,威脅他道:“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再胡說八我真生氣了啊。”
“喏,給你,我有銀子,才不是白拿別人字畫的窮鬼。”霍讓不知從哪里掏出幾張銀票遞到她面前,牛氣沖天地道:“欠的以后補上,若是你不相信,我可以拿印章先抵著,絕不賴賬。”
圣上的私印比玉璽還要重要,明令儀見他隨意拿出來就為拈酸吃醋,推開他的手笑罵了句:“傻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