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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廚娘說,廚房里送了許多熱水進去,一盆盆血水端出來,廚房里婆子們燒水都快來不及燒水了。動手的婆子極有本事,第一棍下去人先暈倒,后面幾棍敲斷了他們的手腳......”
明令儀蹙眉,先前李嬤嬤所說那些殺人誅心的話,令李老夫人聽后當場發狂。
李嬤嬤先前在明莊里,以及在李姨娘院子時的反常,李姨娘回府居然會摔一跤,她又是李姨娘最信任的管事嬤嬤,最后居然反咬了李姨娘一口。
只待細細一想,明令儀就能大致猜出了其中的關竅。她問道:“李嬤嬤呢?她的家人現今如何?”
“李嬤嬤也沒了,不過她去得快,沒有受什么罪。她丈夫死得早,兩個兒子都跟著國公爺去了軍中,兩個媳婦生了幾個孫子孫女,管著府里廚房采買的肥差。后來媳婦把她尸身領了回去,跟府里告了假說是要守靈,大門緊閉不見客。”
明令儀了然點頭,看來是拿李嬤嬤的兒孫性命前程相威脅,她才犧牲了自己。當時她面若死灰,想必早就打定主意赴死了。
夏薇不解地道:“夫人,難道趙姨娘就不怕嗎,國公爺回來看到自己的愛妾兒子女兒沒了,還不得心痛發狂,若是查了出來.....”
“呸!”秦嬤嬤淬了口打斷夏薇的話,不屑地道:“夏薇你太糊涂,居然相信男人的寵愛。國公爺回來傷心肯定是要傷心的,只是傷心有數。他又不缺孩子,要什么樣的美女沒有,他抵擋得了妖精胸前的三兩肉?
若他能一怒為李姨娘他們母子出頭,我還能高看他一眼。可他就是個貪圖榮華富貴的白眼狼,當年明家還在時,對夫人也還算好,仗著一張白臉哄得夫人團團轉,真以為他對自己深情不渝。以前,夫人就是......,”
她訕訕閉了嘴,明令儀知道她說原身傻,忍不住笑著道:“秦嬤嬤倒難得明白一回。”
夏薇也噗呲一笑,拿著炭麻利地加到了炭盆里,頗為感慨地道:“別的不說,趙姨娘掌管中饋后,府里克扣下人的事倒沒了,我去領炭和熱水時,他們給得倒痛快。”
“當捕快的家里不會缺銀子,打仗的更不會缺銀子,所以她不像李姨娘那樣見錢眼開。”
明令儀解釋完,又把自己先前的分析細細講給了她們聽,以免她們放松了警惕:“以后我們才更要小心,趙姨娘與許姨娘都是做大事之人,現在除掉了嫡子女,以后就該讓自己的兒女變成嫡子女,能繼承偌大的定國公府了。”
“那怎么辦?”夏薇急了,秦嬤嬤也跟著驚恐地看向她。
“我們還有段時日,這得看國公爺在回府之后,究竟更寵愛誰,要給誰請封,或者是他的功勞夠不夠讓杜相滿意,朝廷能不能同意他將小妾轉為正妻了。”
明令儀抿了口清水,放下杯子微微笑道:“不過我們不做沒有準備的仗。秦嬤嬤,你去拿紙筆來,夏薇,你消息靈通,府里那些家生子誰與誰有姻親,誰與誰不合,你都一一說給我聽。”
三人湊在一起,夏薇說,秦嬤嬤在旁邊適時做補充,明令儀將錯綜復雜的關系整理完,不知不覺已近深夜。
她將厚厚的一疊紙從頭到尾再看了遍,然后投到炭盆里燒了,動了動酸軟的手臂道:“時辰不早,先回屋歇息吧,記得這些時日沒事不要出院子,還是像我們以前那樣,只管呆著萬事不管。”
晚上夏薇當值,秦嬤嬤此時也早已疲憊不堪,起身先回耳房去歇息。明令儀站起來一轉身,見窗外黑影閃過,接著窗欞被輕輕叩響。
兩人彼此相視一眼,明令儀滿臉疑惑,夏薇提著嗓子走到窗邊,小聲地道:“誰?”
窗外靜了片刻,溫和的聲音輕輕傳進來:“是我,徐延年。”
第22章 .探視與探話 無
夏薇愣住了,轉頭看向明令儀,見她神色為難,卻最終點了點頭,便上前打開了窗戶。
徐延年撐著窗沿,縱身輕松一躍跳了進來。明令儀有些詫異,沒想到他人看似儒雅斯文,身手卻還不錯。
在她明亮的目光注視下,他突然有些不自在,尷尬地解釋道:“少時四處游歷,學到了一些拳腳功夫與上不得臺面的□□。”
明令儀總算松了一口氣,府里人多眼雜,偏院雖然偏僻,也得小心為上。
她給夏薇遞了個眼色,她立即機靈的前去關上了窗戶,退出去守著。
“先生請坐。”明令儀側身,恭請他在案幾前坐下,伸出右手去提小爐上的銅壺,眉頭一蹙神色痛苦,又換了左手提起銅壺泡了茶遞到他面前。
徐延年將她的動作瞧在眼里,臉上不由自主浮現出擔憂之色,伸出雙手接過茶連喝了半杯,熱茶下肚,那份復雜難辨的感覺才退去了些。
他將杯子放回案幾,歉意地道:“這么晚來夫人院子,不合規矩又打擾了夫人歇息,是某莽撞。只是府里人多嘴雜,流言蜚語亦能殺人。”
“先生是真正的君子,我自不怕。”明令儀往他的杯子里添了些茶水,頷首施禮后道:“多謝先生先前搭救之恩。”
徐延年忙避開道:“說來慚愧,某只是舉手之勞,未能真正救出夫人。”
“錦上添花的多,能雪中送炭才真正難得,先生肯站出來已是極為不易。”明令儀垂下眼眸,停頓了下道:“也正因先生肯相幫一二,我才能茍活到今日。”
燈光氤氳中,那雙明亮的眼眸中波光一閃,只瞬間便黯淡了下去,徐延年藏在袖子里的手緊了緊,拿出小瓷瓶遞過去道:“本想請大夫前來診治,后來仔細一想,在現下這個節骨眼上,夫人不宜太招人注意。
這藥是友人所贈,有鎮痛化瘀奇效,只需一日三次抹到患處即可。”
“多謝先生。”明令儀抬起頭,眸色閃閃,神色微微激動。
徐延年突然覺得那目光太亮,他不敢多看僵硬地別開了頭,同時亦酸楚不已。
原本高高在上的明家明珠,竟然落魄至此。四下望去,屋子里寒酸冷清,連他的小廝屋子都比不上。
“李姨娘慘死,大夫說齊哥兒與玉姐兒臟腑在出血,約莫著也救不活。大人作孽,倒報應到了孩子身上,稚子何其無辜。”
他聲音低沉,人也郁郁寡歡,“這府里真是妖魔鬼怪橫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明令儀低下頭,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臉上亦浮起些許悲哀。
徐延年看著她的神情,難過地道:“府里都是聰明人,汲汲營營,倒顯得我狷介了。原本不該與你說這些。”他自嘲一笑:“偌大的府里,遍尋了也找不著可說話之人,夫人是真正聰慧,故才斗膽一說。”
“先生謬贊。”明令儀頷首施禮,微嘆道:“先生高義,待國公爺回府,只需將所見之事如實告知,輔佐著他降妖除魔,定能還府里一個清凈。”
徐延年怔楞住,府里誰是妖魔?最大的妖魔現今在床上躺著叫病叫痛。世人以孝為先,下令打殺的是李老夫人,就算其中有貓膩,不過是再多死幾人罷了,已死的人也不能活過來。
再說,死掉的誰又真正無辜?齊哥兒與玉姐兒么?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仗著身上有李家人的血脈,享受了不該他們享受的尊榮,大戶人家后宅孩子,與窮苦人家也無什么區別,能平安長大實屬不易。
徐延年深覺得疲憊,他盯著窗外漸漸發白的天色,落寞地道:“下雪了。一場雪下來,鮮血與骯臟都埋在了下面。”
明令儀也跟著看向窗棱,喃喃地道:“北地雪定會下得更大,路上積雪難行,國公爺行路只怕會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