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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御坐在原來景元帝的位置,因尚未成年,不曾立后,也不曾納妃,近旁坐的只有季太后。
與去年相比,此次家宴更顯清冷,司徒赫也以不合禮法為由不再出席皇室端陽家宴。
百里御掃視了一圈沉默的眾人,先舉杯開口道:“太后,眾位皇兄皇嫂,這是朕登基以來第一個端陽家宴,父皇母后皆已入陵寢安歇,朝中也無大事。借此良辰美景,與諸位一聚,愿我百里皇族千秋萬代,復興昌隆。”
“謝陛下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眾人跟著舉杯,齊聲賀道。
百里御飲下杯中酒,聽著耳邊那全無雜音的恭賀,似笑非笑,不明喜怒:“原以為只上朝時才會聽見這種聲音,原來家宴也是一樣。”
萬歲萬歲萬萬歲,這里只有萬歲,沒有兄弟姐妹,正如天上只有一個太陽,其余的繁星都是陪襯,無法與日爭輝。
當皇帝,原來這般有意思。
有意思啊。
眾人紛紛噤聲,詞窮卻不知該說什么,百里御覺得無趣,自己給自己解了圍,笑道:“三皇兄,前幾日天兒熱,不知啟年可還受用?朕命人送去了南疆進貢的荔枝,八百里加急,甚是可口,孩子體弱,可要多多照看著點兒。”
“多謝陛下抬愛,啟年年幼,牙還沒長全,恐無福消受陛下的恩典。”三王爺百里昇忙謝道。
“怎么會呢?啟年的名字可是父皇起的,他是父皇的第一個孫兒,父皇在天之靈想必也十分惦念他。”百里御笑道,狀似無意說出口的話卻越聽越讓人瘆得慌。
聯想起帝陵內殺工匠、監工,派瘋癲的左相墨嵩守皇陵種種,由不得人不恐懼。眼前這個少年天子,他的手里掌控著無上的權力,隨時能掀起腥風血雨。
今日是工匠、監工,昔日宿敵,他日保不準是兄弟姐妹,何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謝陛下隆恩!臣感激不盡!”百里昇嚇得嗓音都有些抖了,卻不能不接話。
“啟年那孩子倒是聰明伶俐,那么小已那樣招人喜愛。”季太后笑道,說了些敷衍的無關緊要的附和。
席上眾人雖都帶笑,卻并非出自真心,只有些虛情假意和虛與委蛇,更多的是害怕與小心翼翼。
百里御一圈兒看下來,忽然眼神就變了,卻依舊笑意盈盈的:“怎么朕做了皇帝,與諸位反而更生分了?我原以為各位兄長能待朕如初呢,沒想到連天都聊不順暢,那這家宴意義何在啊?”
“陛下,臣……”
“陛下……”
眾人嚇得血冷,待要解釋一二,卻發現年輕的皇帝并沒有要聽他們說話的意思,他的眼神深沉不見底,轉著手中的琉璃杯盞,自顧自道:“聽聞朕曾有個七弟,生得也是聰明伶俐,可惜,黎家竟想著謀反,父皇白疼愛了他那么多年了,狼子野心的東西,不要也罷。朕回宮那日親眼瞧見七弟溺亡,真是凄慘啊,好好一孩子,偏學戲子之法,早該有如此下場。連四書五經也念不全的廢物,枉生為人!”
“是……”眾人被這番話嚇得魂飛魄散,老七百里明煦之死,是宮里人盡皆知的事,黎家聯合北郡府叛軍謀反當日,老七溺死在御花園的池子里。
如今新帝拿他來做文章,告誡的意思太明顯,他們今日能否活著離開已是疑問。
若是老七與新帝并無恩怨,也斷不會在老七死后仍點名來罵,伴君如伴虎,除了等死,別無他法。
“故而,三皇兄……”百里御忽然點了百里昇的名字。
百里昇忙不迭地離席跪下:“臣、臣在。”
俯首貼地,恭敬非常。
百里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眼神掃過百里昇的低微姿態,忽然笑了:“三皇兄莫緊張,朕只盼著你仔細著點兒教導啟年學問,教教他做人、讀書的道理,莫要沾染不該沾染的東西,若是他不乖,朕可是不依的!”
“是!臣遵旨!臣定當悉心教導啟年學問!請陛下放心!”百里昇嚇得身子僵硬,愿以為新帝點名,定會有大難臨頭,卻不想落下來的雨點卻如此之小。
可也正因為如此,才更令人不舒服,頭上始終懸著一把利劍,不知那劍何時落下。
等三王爺百里昇回了席上,百里御又轉頭看向季太后,笑問道:“太后娘娘,柔皇妹也有十六歲了吧?這個年紀,太后是否想過要為她尋一門好親事啊?”
談起妹妹百里柔的終身,暫緩了席上的凝滯氣氛。
“是啊,陛下,柔兒已十六歲了,這親事本宮也沒主意,還請陛下做主。”季太后小心翼翼地陪著笑臉,“不過,柔兒的終身大事不重要,倒是陛下十月便要及冠,立后一事更讓萬民關切。”
沒有外戚扶持的太后,徒有虛名罷了,一直只想給女兒謀一個好的歸宿,若是能嫁得良配,她也好安心了。
先帝在位時,前年的端陽節倒也提過這樁舊事,若是新帝有心,當然是將百里柔許配給司徒赫。
哪怕司徒赫以有隱疾為由謝絕此事,可以司徒家那樣的身份地位,總歸是要娶妻生子的。哪家的千金小姐也配不上,唯有尚皇家公主最合適,而所有的公主里,獨百里柔的年紀和相貌最相當。
季太后的心思不敢太過外露,還是先客氣了一番,表達了對新帝婚事的關切。
“季太后有心了,如此說來,朕倒是得費一番心思去想想了。”百里御執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又放下,仿佛認真思考了一陣,少年曾經清亮的眼神早已深不見底。
“哦,朕知道柔皇妹該嫁何人才對了!”在季太后的期待和忐忑中,百里御忽然露出天真無辜的笑容來。
卻并不著急說,只問一旁的高賢道:“高公公,朕記得父皇的遺詔里說,若是想要光復我大興,必得聯合西秦,西秦為九州霸主,這一點無可厚非,對嗎?”
高賢低眉順眼地應:“是。”
百里御滿意地點頭道:“如此說來,我大興并無第二條路可選。北郡府叛臣如此無恥,反賊占據北郡三州自立為王一年有余,若不能平叛收回北郡失地,朕心有不甘哪。故而,季太后,朕打算讓柔皇妹和親西秦……”
“……”季太后瞪大雙眼,當場暈死過去。
和親西秦,遠嫁長安,這便是天人永隔了。即便嫁的是西秦大帝,又有什么稀罕?當年婧公主未曾成的婚事,自有人替她成了。
……
九月,北雁南飛,北郡三州最先落雪,萬物蕭然。
三國呈鼎立之勢已久,東興雖與北晉休戰,卻仍勢如水火。東興景元帝駕崩,新帝登基后內亂不斷,本也是可乘之機,然北晉不肯拋卻休養生息之國策,盡量避免挑起事端,借機養精蓄銳。
“東興的小皇帝還真心狠,景元帝那老狐貍在位時尚有幾分風骨,不過是去賀西秦大帝大婚、皇后臨盆之喜,為他的兒子鋪一鋪路。如今小皇帝剛登基,便迫不及待弄了個和親的把戲,上趕著將公主送與西秦大帝為妃,這般低的姿態,是多想爭一口氣啊?”大元帥杜皓宇嘲諷地笑道。
探子回報東興欲結盟西秦謀劃后路,北晉君臣便據此商議對策。
龍座上的大晉皇帝沉穩肅然,眉宇間仍是當年模樣,卻比為質子時更多了幾分不怒自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