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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童伏在狼背上,踢甩著雙腿,腳腕上的鈴鐺隨著她的動作叮鈴作響,童聲稚嫩又熟悉:“老薄薄,我太餓了,你的肉給我吃吧?”
“我保證會吃得連骨頭都不剩,絕不會讓別人來吃你。”
“你答應了嬤嬤要養我,養不起我的時候,拿你的肉最后再喂我一次吧?”
女童天真地笑,驅使著惡狼朝他撲了過來!
不對……
薄延步步后退,背貼上了尖銳的石塊,目光卻一動不動地盯緊了女童腳腕上的那串鈴鐺——
那是初入長安城的那一日,他從一個攤位上買下的銀鈴,系在了她的腳腕上,擔心她會走丟。那么,懸崖下的小貓從何而來的鈴鐺?
何人篡改了他的記憶,竟編造出如此逼真的畫面,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草木叢中有獸骨散落,頭頂盤旋著幾只餓極了的禿鷲,與那日懸崖底下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是,小貓要生吃了他的肉……
薄延望著女童和狼一樣森白的牙齒和詭異的笑,在她撲過來的那一刻,薄延忽地用力劃破了自己的掌心。
尖銳的痛感一起,眼前的畫面陡然消失不見。
四周雕梁畫棟,仍是在清心殿中。
頭戴鳳冠的皇后正云淡風輕地望著他,好似在欣賞奇怪的風景:“薄相瞧見了什么?”
而釋梵音立于她的身后,他的臉色白得如同將死之人,眼中只有漠然的冷峻。
薄延的手心刺痛,的確有血滲出,而他忽地記起釋梵音說過的話——若是他愿意,他能讓人瞧見心底最害怕的東西。如今看來,釋梵音果真是妖僧,一瞬間竟讓人迷失了心智。
薄延面上終于收了笑,沒有人肯被牽著鼻子走,而薄延也越來越看不清皇后想做什么。皇后看似與陛下同仇敵愾,肯在外敵來時拋頭露面據理力爭,卻又似與妖僧密謀,龍榻上的陛下如今是何處境?
面對皇后的問,薄延不曾給予答復,而是反問道:“若是陛下真有不測,娘娘會如何選擇?”
從前薄延以為東興榮昌公主無容身之處,只得依附大秦皇帝安心生兒育女,可如今看來,她的身旁多的是神秘的幫手。
陰差陽錯,經由他薄延引見,將敵友未分的釋梵音帶到了她的身側。
只用一串搖鈴聲令他入了魔怔,果真是傳說中神秘的晏氏部族?
“娘娘的心思如何,還輪不到薄相過問。”釋梵音先前的彬彬有禮和隱忍風度都已消失,隨手拋給薄延一樣東西。
薄延伸手接住,那東西冰冰涼涼,發出叮鈴的清脆聲響,正是小貓腳腕上的銀鈴。
“梵華送我的,看樣子這東西對薄相來說很是重要。”釋梵音淡淡解釋,似是開誠布公地告知薄延,因銀鈴對他來說十分重要,故而可引他入幻境,撕扯開他心上最隱秘最未可知的傷口。
釋梵音的言行舉止是個人所為還是受皇后驅使,薄延不得而知,只是皇后不曾制止釋梵音的舉動,而是順著釋梵音的話反問薄延道:“薄相是忠于君還是忠于心?若是只能在陛下同梵華之間選擇一樣,薄相如何作答?”
君氏的天下,晏氏的梵華,從前兩者可皆得,如今兩者似乎成了對立的關系,薄延的處境的確有可能面臨這兩種選擇。
只要他有把柄,只要這把柄不可清除,他便隨時可能受制于人。
“神醫,您快去瞧瞧陛下!”
在幾人爭執不下時,陡然聽見袁出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接著是一陣倉促的腳步聲跨入殿門。
北郡藥王在瞧見百里婧的那一刻,臉上倉惶的神色還是沒來得及收斂。
面對眾人各異的目光,北郡藥王什么也顧不得,只對百里婧道了一句:“丫頭,你可曾受傷?”
方才在長廊內被老父截住,聽到那幾聲寒鴉啼叫,北郡藥王竟后知后覺地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一幕。遲了一日歸來,見到的便是無力回天的可怖場面,晏染母女雙亡,死于非命。人生稍有差池,再回首已百年身。
今日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情景,懷有身孕的女孩、虎視眈眈的白家,他不可一而再地犯同樣的錯,讓晏染死去,又讓晏染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孩子再出事。哪怕豁出了命,也不能再讓她重蹈覆轍!
眾人再清楚不過,此番出事的并非皇后,而是大帝,可北郡藥王身為大帝的親舅父,第一個問的居然還是那位皇后的安危。
薄延身為人臣,聽罷眉頭蹙起,只覺心下不是滋味。一群人圍在一處各有盤算,龍榻上的那人是死是活,有人惦記嗎?
被大秦百姓高高捧起的大帝,似乎高不可攀無法靠近,可他的身側如此寂寥,多的是盼他死之人。
“我沒事,神醫快去瞧瞧陛下吧。”百里婧未對北郡藥王的關切有過多言語,還記得陛下安危。
北郡藥王受她擺布,這才放心地入殿去瞧大帝。
薄延留在殿外處理后事,袁出不放心地守在殿門處,卻無能為力。自從有了枕邊人,大帝的身子已不能由他們保護,但凡那位皇后起了一點傷害大帝的心思,大帝也絕無可能活到明日。
來自枕邊人的刀劍暗算,總是讓人毫無防備,何況大帝本就有心將所有弱點暴露于皇后面前,更是防不勝防。
北郡藥王入內查看了大帝的病情,才看了一眼,便轉頭望向帳外的釋梵音,篤定道:“你是晏紫和晏翎的兒子。”
釋梵音也不再隱瞞,當著百里婧的面承認:“是,你是晏氏的叛徒。若你當年不曾帶走大小姐,大小姐會同我的父親成親,晏氏也不會有今日之禍。”
對晏氏來說,北郡藥王的醫術不過是偷師而來,受世人敬重的藥王如此卑劣不堪,不值得尊重。
“你是晏氏雪狼一族的后人……”北郡藥王苦笑一聲,看向了一旁靜默的百里婧,“難怪你要給他下癡情蠱。”
北郡藥王口中的“他”是指龍榻上的君執,明明是在替他診治,卻似乎無人關心他的死活,還在算著這些陳年舊賬。
百里婧坐在龍榻旁,漠然看向北郡藥王,問道:“陛下的毒是否可解?能不能醒過來?你們說的這些廢話我沒興趣,若是有空私下再聊個夠。”
被她嗆聲,北郡藥王像個做錯了事的晚輩,不計較她的無禮,甚至道出了同釋梵音一樣的話來,帶著誘哄和為她好的心意:“皇后之位并不適合你,這秦宮之中太多的腥風血雨,晏氏既然來尋你,你便同他回晏氏,在那里,你和孩子都能平安。這也定是你母親的愿望。”
無人關心君執的處境,人人攛掇她離開,百里婧覺得異常可笑,尚未答復,龍榻上靜臥的大帝忽地出聲道:“朕尚未死透,朕的皇后同孩子只能留在朕的身邊,舅父可真是朕的好舅父啊。”
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聲音空闊遼遠,似從遠方而來,卻又低沉森冷得讓人心驚膽戰。
☆、第320章 以毒養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