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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個男人來說,對一個父親來說,能給的他也應當都給了,給她容身之所,給孩子一個名分,如她父皇所做的那樣,她從未奢望過多。
倘若他連天下也能輕易交付,以如此荒唐放肆的手段謀得她的安心,她如何能全然無動于衷?他的枕邊人和孩子與他的天下相比,孰輕孰重大秦皇帝應當有分寸。
以整個天下做代價,他的宣誓大張旗鼓,他逼她正視現實,逼她無處可逃。
百里婧不得不承認,西秦大帝好手段,他像在突厥大營時那樣囂張跋扈,身體力行地時時告誡她,但凡是見過他的人不可能再忘記他,她窮盡一生也無法再抹去他的痕跡。
眾目睽睽,百里婧牽起大秦皇帝的手,將掌心的那枚扳指重新套在了他的拇指上,扳指光滑溫潤,他的手指骨節分明略略蒼白,這扳指只和他最相配,合該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百里婧不再避諱地仰頭沖他笑道:“還是陛下戴上好看,孩子還小,他懂什么?”
大帝不抗拒她的親昵,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口:“還是皇后知道疼朕。”
轉而微瞇著眼笑道:“皇后,同朕的愛卿們說兩句,今日過后母儀天下,可當好好地替朕繁衍子嗣、共保大秦社稷江山。”
不再躲著藏著,不再遮遮掩掩,他要她活著且陪在他身邊。當著所有朝臣的面,給她此生難以磨滅的盛事婚典,給她權力,給她尊寵,給她說話的分量。
百里婧幾乎要被他的眸光溺斃,百姓也好,朝臣也罷,此刻離這個男人最近的是她。
從前的從前,及至未曾登上九重龍華殿之前的昨日,他從來只有在她面前的模樣,溫和的、含笑的、沉穩的,乃至機關算盡怒氣迸發,也都只是在她面前。
今日,她第一次瞧見他在人前的真實模樣,面對著他的臣民,威嚴的不茍言笑的……帝王,站在九重殿上的暴君,說一不二不容置疑的絕對強勢。九重殿下人人噤聲,連旗幟的獵獵聲也清晰可聞。
登基九載,弒父奪位……
很奇怪的心思,百里婧竟忍不住揣測,九年前,西秦大帝初初登基,十六歲的他比她今時今日還要年少些。
十六歲的他一個人站在這個位置,望著腳下的臣民和綿延千里的江山,他是什么心情?可曾如尋常少年般露怯?亦或是生來肅殺絕情心冷血冷令人生畏?
如今她輕易登上高位,從天真可笑的公主成為大秦皇后,她身邊有他,那時他身邊有誰?
手被握得緊了些,百里婧重新收斂心神,對上他的視線,她驚訝于自己開始從他的位置去看諸多事情,開始忍不住去想,面對眼前困境,若是他,會如何?面對陌生的帝國臣民,她該如何?
然而,被他握著手,像是從前站在父皇身邊那樣,幼稚天真跋扈囂張的少女不再有清脆泠泠嗓音,換了一副沉靜面孔平穩語調,對著殿下眾人道:“承蒙陛下錯愛,立我為皇后,腹中孩兒又得陛下垂憐,獲此天恩殊榮。本宮既與陛下結為夫妻,自當與陛下共進退,與大秦社稷共進退。諸位皆是大秦棟梁國之賢才,萬望日后全力輔佐陛下,共創大秦盛世,榮辱與共。”
百里婧開口,拋卻一國公主的青澀莽撞和嬌憨短見,她的眼里已看得到更遠更廣闊的天地。
這天地不再是大興河山,盛京的煙云或是大西北的壯烈。這片陌生的遼闊中原,以河水為養分的大秦土地,據說有九州最浩瀚的山水、最富麗堂皇的秦宮、最風華絕代的秦皇。
三者,她已見其二。秦宮、秦皇,名不虛傳。
她仰視身側的男人,她的夫君從處處讓她擔憂的病秧子成為她的依靠,也換了一副她所見過的最美的一張臉。
她與他是夫妻,從今日起所有的面子里子都是一樣的,她和腹中的孩兒將在此安身立命,她絕不會再無理取鬧,讓他顏面盡失。
九重殿下的朝臣今日的本分便是跪拜,皇后娘娘的誓詞說完,他們跪倒再拜,比之方才更恭敬順從。
“皇后娘娘千歲千千歲!”
“臣等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
能出席立后大典的個個不是普通人,上至皇親國戚下至狀元探花,哪個不是有才有智有身份,朝堂里摸爬滾打過的人物,最講究的就是一個眼色。
皇后尚未定下之前,沒人敢在白國舅跟前提半個字,等皇后露了面,圣旨一下,得知是白岳大元帥的女兒,朝臣心里多少有了點譜兒。
尊貴的白氏女,命運截然不同,一人登上皇后之位,一人即便擔著白氏女的名聲,卻已是天壤之別。白氏姐妹二人的相貌也無多少相似,就氣質上來說,那位皇后第一眼瞧去氣質溫婉稍顯文弱,而落選的白露從小被當成未來的皇后養,言談舉止坦蕩落落并無半分怯懦,站在皇室親眷之中觀禮,不知是否有不甘之心,更是帶了幾分難掩的逼人氣勢。
朝臣幾乎以為養在邊塞從不示人的皇后娘娘會被白露的氣質比下去,可等皇后一開口,他們卻有些肅然。
再看皇后娘娘站在大帝身側,眉宇間堅毅沉斂,自有她的磅礴大氣穩重自持,甚至她的容貌傾國,竟也不曾被大帝比下去。
大帝之美,九州皆知,想在大帝面前有自己的氣度,除卻薄相的溫潤如玉為佐,竟只有這位皇后可與之相配,顏色有之,大氣有之,連不卑不亢不驕不躁俯視眾生的氣度也有之。
大帝若是太陽,薄相只能做得那銅鏡,不奪太陽之光,需要時照一照,用不著時便遮掩住鏡面,一絲光亮也無,這一點薄相做得恰到好處。
皇后娘娘便該是月輪,她有自己的光芒,清冷微寒,盈盈立于大帝身側,不遮掩,不躲避,相輔相成。
日光月華,千秋萬代。蒼狼白鹿,亙古之歌。
“吾皇萬歲!皇后千歲!恭賀吾皇、皇后喜得龍子!”
“大秦社稷千秋萬代!”
“社稷之福!大秦百姓之福!”
“……”
群臣的唱和之聲未歇,龍華殿廣場上飄揚著大秦蒼狼白鹿的旗幟,禮樂奏起,古曲恢弘大氣又宛轉悠揚,仿佛走過千萬重山水,蒼狼與白鹿共度風險,又攜手同歸。
《蒼狼白鹿》,對整個大秦來說都不陌生的曲子,對九重殿上的帝后又是另一番滋味。
大秦皇帝伸出手臂環住她的身子,坦蕩地低頭承認:“從第一次將它吹給你聽,朕便想過此刻禮樂奏起的場面,如今朕的心愿達成了。小心肝,多謝你。”
大秦皇帝永不會落敗,他的攻心之術一日比一日精進,百里婧在他懷里,竟開始有些想不起第一次為她吹奏這首曲子時墨問的臉。模糊的,隔了千重霧氣,待撥開濃霧,點點螢火中一一個都換作了眼前這張臉。有些事會忘,有些場景永不能忘,那些不能忘的,也只有他記得。
百里婧笑:“這是我的福分才對,多謝陛下。”
“才嫁給朕,就如此相敬如賓,朕很受用。”大帝輕捏了下她的腰,安慰道:“待會兒要去祭天祭祖,奔波勞累,若是身子不適告訴朕。”
“嗯。”百里婧點頭:“有神醫在,應當無礙,陛下不必擔心。”
她朝九重殿下看去,看到她的“父親”白岳大將軍空空的半邊袖管,看到北郡藥王一身布衣不沾富貴榮華,殷切目光鎖在她的身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