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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你不去,我也不去!”梵華竟毒起誓,隨后才想起薄延來,扭頭張牙舞爪地問薄延:“老薄薄,明日宴席,你能讓他去嗎?”
薄延溫潤如玉的面孔早已被她氣得揭下,他在大帝面前維持的再好的風度也撐不過她的沒良心。好一句“你不去,我也不去”,連吃都不再上心的小貓兒,還有什么能勾住她的魂兒?
薄延也不理梵華的詢問,抬腳便走,半句話也不留。
梵華在他背后叫:“老薄薄,你什么意思啊你?別以為你是大美人的人了不起!我還是娘娘的人呢!”
薄延牙關緊咬,才逼得自己不理會她的大呼小叫半分不服軟,又聽她好言好語地安慰釋梵音:“別擔心,我去求大美人,大美人對我也很好,才不像老薄薄怪里怪氣的,我以后都不要吃老薄薄家的飯了。要是快餓死了,我們就在路邊討飯一起吃,好不好?”
在這個燥熱的初夏隅中時分,薄延頭一回在生人前失了風度,停下腳步回頭望向湖心亭內的梵華,她與妖僧說話時的口吻十分認真,并不似當初哄著聶子陵給她做菜做湯,還在耐心等著妖僧回應。
去討飯?她一個一天恨不得十二個時辰都在吃,少吃一口都要鬧半天的小胖子要跟人去討飯?
誰家好吃好喝給她買下全京城僅次于皇宮的廚子,誰親自下廚餓了喂渴了喂地伺候她長這么大?
跟聶子陵私奔也沒這么嚴重,跟誰私奔都不嚴重,她現在要跟一個和尚去討飯!妖僧果然能勾人,才過了一日,便能叫她喝下*湯!
薄延隱藏多少年的刻薄本性暴露無遺,冷笑了一聲問梵華:“討飯?你準備討些什么來吃?若你能餓上一日不食,我跟你去討飯!”
梵華眼神躲閃,卻在余光瞥見釋梵音時硬氣了起來,站起身挺直了胸脯道:“我才不要你和我一起討飯!老薄薄你讓大美人再給你找幾個女人吧,不然你們家的口糧都吃不完了!我以后不會再回去吃飯了!”
薄延氣得發抖,昨日在陛下面前,他以為她乖巧護食,護著口糧便是霸著他,如今竟不要口糧不要他,當真是尋著了靠山,為了一個和尚……
和一個孩子計較傷心傷肺,薄延瘋了才和她在人前理論,他壓下那些狠勁,沒將她從妖僧跟前提溜回來已是客氣,冷聲道:“你最好去討飯,餓死你小胖子!”
放下這狠話,薄延當真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開,那聲咬牙切齒的“小胖子”氣得梵華哇哇大叫,沖薄延的背影喊:“你才是小胖子!你們全家都是小胖子!”
薄延沒再理她,仇五回頭沖她笑,梵華感覺在兄長面前失了面子,咬著唇扭扭捏捏道:“我果然不像娘娘和你那樣好看,老薄薄罵我小胖子!”
釋梵音臉色白得透明,目睹二人爭吵的畫面和堂堂大秦丞相惡狠狠的那句“小胖子”,他竟笑起來:“多謝他這些年照顧你,對你這般寬容忍耐?!?
梵華弄不明白為何她的兄長會替老薄薄說話,她只想表明對兄長的真心和想要回家的迫切,不惜撈出陳年往事來詆毀薄延:“才不是呢!我是他的童養媳,沒有了我,他就沒老婆了,他當然要對我好!可我現在記不清從前的事情,都是因為老薄薄射了我一箭,我險些就死了!”
釋梵音握住她的手,溫和笑道:“不記得未必是壞事……你的名字是他取的嗎?”
梵華點頭:“嗯。”
當梵音散去,三千梵華中,我只念你的名。
……
大帝回到寢宮時,見他的心肝正在試尚衣局改過的婚服,聽到通傳聲,她轉過身,攜著婚服上明暗交織的圖紋走上前來,毫無防備地摟住了他的腰。
依偎的姿勢,全然不等他主動靠近,給了他沒頂的驚喜。大帝愣了一瞬,便張開手臂回抱她,低頭吻她的額際:“小心肝,半日不見,想朕了?”
她在他懷里悶不吭聲點頭。
大帝的心融化了,撫著她的臉,笑道:“朕也想你,站著想,坐著也想,抱著想,親著也想……”
☆、第311章 立后大典(1)
他的妻聽罷這情話,什么都沒說,將臉埋進他的懷里,仍舊只是抱著他。她的身量原就比他矮小許多,將將能靠上他的肩頭。此時面貼著他的心口,發頂蹭著他的下巴,雙手環著他的腰身,像是長在他懷里似的牢不可破。
甚至,她此時著一身玄黑底色婚服,與他的玄色常服也十分相襯,任誰瞧見,也會一眼明了她是他的枕邊人。
這清心殿往昔空空,因她而有了些許活氣,無論是在當初清苦的東興左相府偏院,或是如今大秦皇帝的寢宮,有她無她,只他一人冷暖自知。
這冷暖自知,竟讓大秦皇帝一時沒了言語,有聲的情話和無聲的依偎……他似乎更偏愛做個啞巴,不論名姓是墨問還是君執。
可做久了帝王,一顆心再不會單純無害,即便得他的妻如此親昵,他肯抱著她直至天荒地老,他卻深知地老天荒要耗費太多時日,他從不做這癡夢。他深知她如此親近他必有緣故,若是那妖僧能有這種本事,在與他的妻交談過后,能讓她依賴他如此之深,他當去感謝妖僧才是。
任她抱了好一會兒,大秦皇帝抬手順著她的背撫上她的發,略粗糙的掌心捧著她的半邊面頰輕輕摩挲,哄道:“小心肝,受了什么委屈告訴朕,朕在呢?!?
他說得云淡風輕,聲音低沉遼遠,不似遠方山巒,竟似這萬里河山,沉甸甸地讓人覺得脊背發冷,腰桿卻不由地挺直了。
百里婧的手在袖中握緊,仰頭正對上了他的眼睛——
令人過目難忘的狹長美目,里頭倒映著她的影子,只這一點與從前在東興時別無二致。
他的面貌陌生又熟悉,臉上被她抓撓出的傷痕已淡得看不見,整張臉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完美無缺,卻又似是而非地讓她看不真切。
百里婧盯著他微微揚起的唇,單是凝視這張會說話的漂亮嘴唇,她便將一顆心縮了又縮,無法對他掏出心肝,只問了一句許久以來想問的話:“當初在突厥大營,陛下特意以身犯險救我?”
她從突厥大營獲救之后,聽到很多有關西秦參戰的傳言,被突厥蠻子踩壞的虞美人,成了西秦開戰的借口??託⑹嗳f俘虜,西秦大帝的暴戾九州皆知,造下的罪孽之深,將會永載史冊遭千秋共唾。
原以為那場暴戾與她無關,只是西秦和東興交好的契機成了她偶然獲救的引子,此后他被罵殘暴,她俘獲民心,可誰會知曉其中另有隱情?
后知后覺遲鈍如她,忌憚著西秦大帝的狠毒,絕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她會落在他的手上——不,她一早便落在他的手上,比她所以為的還要早。
從方才見過釋梵音回來,她便有太多的話想說,她想告訴某個人,她如此不珍視的性命,是另一個女人犧牲了自己換來的,開膛破肚血流成河,只為了保住腹中孩子。
如果釋梵音說的是真的,這種恩情,她該怎么還?那個犧牲性命護住她的女人,她這輩子再也不可能見到,她的生便是那個女人的死,讓她痛徹心扉的骨肉親情,又給了她峰回路轉的迷惘和不安。
她想見晏染,可晏染已死,只留下傳說中的母女合葬墳冢,她甚至想過回東興去問問那個鳳座上的女人,愛過她吧,十七年的養育之恩,也是愛過她的吧?哪怕要她替真正的百里氏太子去生去死?可那個女人也已不在人世。
她想找個人商量、問詢,期盼他們能感同身受,可環顧陌生的西秦皇宮、威嚴肅穆的亭臺樓閣,即便這里有再多所謂的“故人”和“親人”,薄延也好,袁出也罷,小貓兒也好,或者是白岳大將軍、北郡藥王,又有哪個是她能肆無忌憚說話的?
她無法信賴他們,即便是所謂的血親,即便他們標榜可為她生為她死,任她予取予求,可對她而言,他們不過是些陌生人,陌生到她連吐露一字一句都需斟酌再三。
這偌大的西秦皇宮,即便開滿了華貴的牡丹和溫柔的海棠,對她而言,仍是故國他鄉。
唯有他。
她的枕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