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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曄望著她的眼神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如既往地帶著若有似無的寵溺:“有些人只看一眼就可能愛上,丫丫,你還小,所以……你不明白。”
這是韓曄,說話的口吻沒有變,動聽的嗓音沒有變,可是他的心……變了。
她一句話也答不出,連眼淚都忘了掉,像個傻子般呆呆地站在原地。韓曄擰著眉靜靜注視著她,忽然轉(zhuǎn)過身,沿著河岸旁整齊的垂楊柳,頭也不回地走遠(yuǎn)。
她手指一松,輕飄飄的紙鳶隨二月的冷風(fēng)墜進(jìn)了冰冷的護(hù)城河里,十六歲,百里婧的紙鳶再也飛不起來了……
突然發(fā)了瘋似的,她朝那個遠(yuǎn)去的背影追過去,她大聲地叫他的名字——
“韓曄!韓曄!韓曄!韓曄!”
無論她怎么喊,他都不肯回頭,任她嗓音沙啞聲嘶力竭,任她狠狠地將自己摔下去……
“韓曄……”
手腕處尖銳地一痛,百里婧驟然睜開了眼,感覺到冰冰涼涼的淚滑落在臉頰上。
夢境是騙不了人的,和疼痛的傷疤一樣,只有自己才知道。
她不自禁抬起左手,手腕上的紅珊瑚珠還是纏得那么緊,疼痛從極小的縫隙里細(xì)細(xì)密密地鉆出來……
可這一抬手,她卻嚇了一跳,大紅色的喜服!垂眸看去,目之所及是紅色的喜被,紅色的鴛鴦帳,她翻了個身剛想坐起,卻正好對上一雙溫和的黑色眸子。
百里婧長到如今十六歲,見識過宮廷的詭詐,市井的勢利,甚至鹿臺山上的爭奪,卻從未見過如此與世無爭的眼眸,平靜得好似一汪無波的湖水。這汪湖水離她如此近,近到可以聽清他淺淺的呼吸聲。
“我……”她正要開口,忽地一襲紅色廣袖伸過來,修長的手指撫上她的臉頰,溫涼的指腹慢慢拭去她眼角的淚水,動作輕柔,仿若珍寶般小心翼翼。
百里婧被他略略溫涼的手指一觸,不自覺冷得一顫,猛地?fù)沃直圩鹆松恚@才發(fā)現(xiàn)她剛剛竟是睡在他的臂彎里,男人散在枕上的長發(fā)與她的黑發(fā)有幾縷零亂地糾纏在一起,而兩人身上的喜服俱都完整。
她這一躲,男人抬起的左手便懸在了不高不低的空中,觸不到又收不回。百里婧后知后覺地朝他看去,見男人溫和的眼眸瞬間黯了幾分,他平靜地收回手,半握成拳抵在唇邊咳了幾聲,大紅色的喜服和喜被映得他蒼白的面容越發(fā)病態(tài)。
久病,失語,克死了三位結(jié)發(fā)妻子的鰥夫——
百里婧嫁給墨問,不過是因為他這個身份。可對墨問自己而言,新婚妻子如此嫌棄他,讓他怎能不難過?
可惜,他不能說話,難過也說不出。
百里婧頓時覺得愧疚,便主動開口問道:“什么時候醒的?怎么不多睡一會兒?”
墨問偏頭看向她,唇邊又泛起淡淡的微笑,輕輕搖了搖頭,他雙臂撐著床板準(zhǔn)備起身,無奈身子虛弱,動作顯得十分吃力。
百里婧忙探身去扶他,兩個人重又離得很近,他如墨的黑發(fā)垂下來,輕擦過她的面頰,身上的酒氣已經(jīng)淡去,鼻端只飄來一陣若有似無的藥香。
突然,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接著是丫頭的聲音:“婧公主,奴婢來替您梳洗。”
三五個丫頭推門而入,見喜榻上的兩人干坐著,互相使了使眼色,笑容有點(diǎn)異常。其中一個丫頭上前來,看似恭敬地說道:“公主,奴婢幫您脫下嫁衣吧,昨夜怎的就和衣睡了?”
新婚之夜,新人的喜服完整,若是換做正常人,也許情有可原,可換做病弱的公子墨問,這好心好意的關(guān)切便是實質(zhì)的嘲諷和挖苦了,且這丫頭從始至終都只對百里婧說話,完全忽視墨問的存在,顯然慣常如此。
百里婧不動聲色地從喜榻上站起來,那宮女以為她應(yīng)允了,上前一步,手指剛觸到她的嫁衣,只聽得“啪”的一聲脆響,宮女被狠狠一巴掌扇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漆木雕花的大屏風(fēng)上,其余的幾個丫頭嚇得忙跪倒在地。
百里婧一身火紅的嫁衣立在新房中,姿態(tài)居高臨下,眸子掃過地上跪著的丫頭,冷笑道:“相府的規(guī)矩本宮不懂,可是你們應(yīng)該打聽打聽,本宮的眼里從來容不得一粒沙子!從今天起,管好你們的嘴,管好你們的手,別分不清誰是主子誰是奴才!”
大興國尚武,司徒皇后便是將門出身,嫡公主百里婧一身好武藝,不久之前眾人才真正見識過她的瘋狂狠戾。如此看來,適才那一巴掌打得還算輕了,可丫頭的半邊臉已經(jīng)腫了起來,唇邊染著鮮艷的血跡,她捂著臉頰連連磕頭:“奴婢知錯!奴婢知錯!奴婢再也不敢了!請公主饒命!”
此起彼伏的告饒聲,百里婧充耳不聞,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有人大大方方邁進(jìn)了新房……
自始至終,公子墨問的眸子波瀾不興,仿佛眼前所有的一切與他毫無關(guān)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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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淡淡輕吻
丫頭的半邊臉已經(jīng)腫了,唇邊染著鮮艷的血跡,她捂著臉頰連連磕頭:“奴婢知錯!奴婢知錯!奴婢再也不敢了!請公主饒命!”
此起彼伏的告饒聲,百里婧充耳不聞,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有人大大方方邁進(jìn)了新房,是一個身穿綠色宮裝的女子,十七八歲模樣,見此混亂場景,幾步躍到百里婧跟前,眸色冷硬起來,關(guān)切地問道:“公主,怎么了?”
百里婧冷笑:“剛剛有人想給本宮下馬威,木蓮,你來得正好,替我梳洗更衣,我倒要看看她們是受誰指使,第一天就讓我這么不痛快!”
下嫁丞相府,景元帝在嫁妝之外,又陪送了諸多人口,有照顧公主日常起居的宮女,也有管理田產(chǎn)房產(chǎn)事宜的小吏,這些人中,獨(dú)木蓮是百里婧點(diǎn)名讓她陪侍左右的。
木蓮聞言,瞧了瞧那些還在不停磕頭的丫頭們,隨即毫無同情心地撇開眼,開口問道:“公主,需不需要再找些人來給你練練手?這些丫頭細(xì)皮嫩肉的不經(jīng)打呀。”
百里婧轉(zhuǎn)身朝梳妝臺走去,聽見木蓮的話怒氣消了,反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鹿臺山上那幾年,她們倆真是把什么事情都做盡了,木蓮每每拎著師兄們的衣領(lǐng)朝她抬下巴:“婧小白,三師兄也沒你的赫好看?那,大師兄呢?”
剛剛一笑,卻撞進(jìn)一雙沉黑的眸子,百里婧這才想起她又忘了這房里還有一個毫無存在感的男人了——她的夫君,墨問。
墨問靠在床頭,見她看過來,便淡淡地笑了,視線忽然又轉(zhuǎn)開,似是被什么吸引住,百里婧回頭望去,見木蓮的手中拎著一個鐵籠,籠中有一只雪白的胖兔子……她的笑霎時僵住。
木蓮卻已經(jīng)走了過來,見她表情不自然,嘆氣道:“把小黑丟在宮里,沒有人照顧肯定會死的,所以,我就將它帶過來了。”
百里婧什么話都沒說。
木蓮將鐵籠子放下,也才發(fā)現(xiàn)新房里另一個大活人,她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對墨問行了個不怎么規(guī)矩的禮,笑道:“駙馬,公主的陪侍丫頭木蓮給您請安了。”又解釋:“這只兔子名叫小黑。”
駙馬,這個稱呼實在過于陌生,百里婧朝墨問看過去,見他眉間清淡,唇角微微彎著,溫和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又咳了幾聲,閉眼靠在床柱上,顯然不勝疲倦。
誰會對一個非親非故的病秧子心懷憐憫?若在你面前的是一個病入膏肓的活死人,正常人的反應(yīng)都會是離他越遠(yuǎn)越好。
百里婧靜靜注視了墨問一會兒,忽而走上前,道:“夫君,我先替你寬衣吧。”說著,人已經(jīng)坐在了床沿上,手撫向墨問肩頭散亂的黑發(fā)。
墨問睜開眼,忽地握住她的手,微微一低頭,吻在了她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