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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間坐車的人不多,坐一等車廂的就更少了,連續幾天沒正經合過眼,精力和體力都嚴重透支的兩人,此時也顧不得形象,干脆躺到軟座上。宋金成叮囑杜英雄抓緊時間休息,養足精神,接下來又得是馬不停蹄奔波的一天。
杜英雄聽話地閉上眼睛,可好一會兒,竟然沒有睡意,大概是這段時間熬得太厲害了,生物鐘有些紊亂,越困反而越睡不著覺。他努力掙扎了一會兒,還是不行,無奈睜開眼睛,見宋金成也沒睡著,正對著手機起膩。不用問,肯定又在看他那寶貝兒子的照片,瞅那架勢恨不得要嘬幾口手機屏幕。
“宋隊,第一次聽兒子叫爸爸是啥感覺?肯定特激動吧?”杜英雄覺得干脆嘮會兒嗑,興許精神松懈下來就能夠睡著了,他閉著眼睛,含含糊糊地問道。
“那是!就上個月的事兒,我在沙發上躺著,兒子在身邊玩,突然沒來由地自言自語叫起‘啪啪’‘啪啪’。”宋金成學著兒子的聲音,一副陶醉的模樣,說,“當時我覺得好像有一股電流猛地鉆進我心窩里,渾身上下都跟著起激靈,反正那感覺真的沒法形容,就好像你突然間感到生命是可以延續的,即使讓你立馬死掉,也沒什么可遺憾的。”宋金成頓了一下,趕緊“呸呸”兩口,“干咱這行不能說死,不吉利,我可不能死,我還要看著兒子娶媳婦,再給俺生個大胖孫子呢!”
“呵呵,沒事,說破無毒!”杜英雄笑慰道。
二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睡意果然便漸漸濃了,很快相繼都進入夢鄉,這一睡便睡到終點。
從出站口出來,宋金成和杜英雄看到天陰得厲害,烏云壓頂,死死遮住太陽的光亮,連霧氣也染成黑色,整個城市仿佛還停留在光線朦朧的黎明時分,讓人覺得壓抑莫名。
兩人沒等多久,便有一輛警車開過來,車剛停穩兩邊車門迅速打開,隨即跳出兩個穿藏藍色警裝棉服的人,他們直奔宋金成,殷勤打著招呼。
“宋隊,五六年沒見了,可想死我們了!”兩人一人握住宋金成一只手,用力搖晃說。
“是啊,一晃好些年就過去了。來,給你們介紹,這是刑偵局支援部的杜警官,這兩位是……”宋金成“嘿嘿”笑了兩聲,接著將兩位警官介紹給杜英雄——四方臉,又高又壯的,是泰平市公安局刑警隊副隊長李德鑫,另一位個子稍矮,戴著一副細邊眼鏡的,是刑警隊重案組組長王良。
“勞煩二位辛苦了一夜,一大早又來接站,實在是太感謝了!”杜英雄伸出手客套地說。
“哪里,哪里,應該的,都是宋隊的老部下,他的案子我們義不容辭!”兩人分別與杜英雄握手,異口同聲地寒暄道。
隨二人向警車走去,宋金成裹了裹身上的皮衣,說:“泰平今年的冬天,好像特別陰冷。”
“是啊!這鬼天氣,連著陰了好幾天了,說是要下雪,可總也下不來,搞得人心里特別憋悶!”王良應著話,拉開車門。
四人相繼坐進車里,李德鑫從副駕駛座位,回頭問:“宋隊,你們還沒吃早點吧,咱先找個地方吃點?”
“算了,時間緊,先找人吧!”宋金成從隨身帶來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報告遞給李德鑫,“我們圈定了幾名嫌疑人,都是近兩年籍貫為泰平的省監獄刑滿釋放人員,通緝嫌犯有可能是奔著其中一個來的,上面地址什么的記載得都很詳細,咱們今天爭取把這幾家走完!”
“行。”李德鑫接過報告,大略看了一下,“那咱第一個去……”
按照韓印圈定的范圍,共有五名嫌疑人,宋金成的設想,是今天必須見到本人,除非不在本市。但一開始就不太順利,首先走訪的嫌疑人已經搬離原居住地,幾經周折才算見到人;接著第二個,是個賣搖頭丸的,正在家里睡覺,以為警察是來抓他的,穿著褲衩光著身子就從二樓窗戶跳了下來,四個人一路狂追500多米,才合力把那小子按住……一上午轉眼就過去了,走訪的兩個嫌疑人都排除了嫌疑。
早晨就未吃飯,中午飯可不能再不吃了,王良和李德鑫拉著兩人找了個不錯的飯館,要了幾個當地特色菜,由于還有任務在身,只能以茶代酒。席間,宋金成忍不住,又拿出手機秀兒子照片給眾人看,但很快沒電了。他有些意猶未盡,借了杜英雄的手機,還特意打著免提,把電話掛到愛人的手機上,嚷著讓兒子叫爸爸。孩子在電話里咿咿呀呀的,根本聽不出說些啥,但他享受得不得了。
午后,天空更加陰沉,霧氣也仍未消散,周遭被灰暗的色調籠罩著,城市間的景象猶如一張黑白照片,蒼白無力,沒有一絲生氣。
四人來到一棟帶著院落的二層獨樓前。推開沒有上鎖的院門,走進院子,來到正屋門前。這是整棟小樓唯一的進出口,木質的大門,木門外還有一道鐵柵欄門。
李德鑫抬手拍了拍最外面的鐵柵欄,里面的人應了一聲。
門外,杜英雄的手機響了,他從棉服兜里掏出手機,見來電顯示的號碼是顧菲菲的,便貼到耳邊,按下接聽鍵:“顧姐?正在走訪……誰?你說是誰……我們正在他家門口呢……”
小樓的木門,就在那時,緩緩打開……
大概,杜英雄和宋金成還在高鐵上熟睡的時候,顧菲菲給韓印打來電話,說有關王立民和寧世豪在監獄里活動的視頻獲取得很順利,她準備將需要比對的三個視頻,通過網絡發給刑偵局犯罪研究所,韓印則表示讓她們稍微再等等,他還有建議要補充。
當顧菲菲和艾小美以及隨后的宋金成與杜英雄相繼領命出發后,韓印又躲到會議室的角落里,默默地盯著貼在白板上的嫌疑人照片,但其實他的視線早已越過白板,穿越到記憶的隧道中……
在韓印先前最新的分析中,認為王寧二人背后應該還有一個主謀,意味著這個作案團伙總共有三人。那先前的判斷會不會太想當然了,如果在銀行劫案中行兇的不是寧世豪,而是這個所謂的主謀呢?這是不是說明,他才是五年前搶劫警槍,接著又在泰平市制造多起搶劫案的真兇呢——他是泰平人,曾在陸港生活過,“警槍案”后逃回泰平老家躲避追捕,隱蔽半年后,覺得風頭已過又再繼續作案。然后便如宋金成的思維,他因為犯了別的事被關進省監獄,又在那兒認識了王寧二人。三人共同謀劃,出獄后以私家偵探身份做掩護,搶劫富足女性并滅口。
那么就先前圈定的范圍,再做一次縮小,“警槍案”兇手——也是多年前泰平多起搶劫案的罪犯——同樣也是本次銀行搶劫案的行兇者:應該是與王寧二人同期于省監獄坐監,于泰平系列搶劫案后入獄,并在“薛燕案”之前出獄,籍貫為泰平市的前科犯。
想到此,韓印迅速翻閱顧菲菲先前從省監獄發回的資料備份,片刻之后,他發現5名嫌疑人中,有兩人符合范圍:其中一個叫劉福治,泰平人,干部子弟,比王寧二人入獄時間稍早,因醉酒斗毆致受害者腿部殘疾,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三個月前出獄;另一個叫劉翔朋,同樣是泰平人,因盜竊汽車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半,一個半月之前剛剛出獄。
出于謹慎,韓印將原來的分析又加以延伸,然后挖出劉福治和劉翔朋。他告訴顧菲菲,也許劉福治和劉翔朋中的某個人,就是本次團伙作案中的第三人,讓她在省監獄也找出他倆活動的視頻,然后將之與王寧二人活動的影像,加之原須比對的視頻,一同發往刑偵局犯罪研究所做鑒定。
顧菲菲隨后緊急落實兩人的視頻之后,按照韓印的意思完成發送。
將近中午,顧菲菲和艾小美順利回到陸港市,不久之后,刑偵局傳來消息——通過“人體動態特征識別”技術分別比對,王立民、寧世豪、劉翔朋均不是原始視頻中人,但劉福治基本符合視頻中嫌疑人特征!
也就是說,劉福治有可能是銀行劫案的行兇者,但必定是“警槍案”中的兇手。
“顧姐,趕緊給英雄掛電話吧!”艾小美幾乎是跳著,興奮地催促道。
顧菲菲拿出手機,飛快撥出號碼:“喂,英雄,你們查到哪兒了?劉福治!主謀是嫌疑人中的劉福治……”
此時,杜英雄手里正舉著電話。木門已打開。
“乓!”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響聲,門內耀出一股火花,門外的人還未看清門內的情形,一顆子彈已正中李德鑫眉心。剎那間,又見一股火花閃過,王良下意識地推開身邊的杜英雄,可這一槍打出的是霰彈,雖然有所躲避,但王良右腿上部,以及杜英雄左邊手臂,都不同程度被霰彈擊中。緊接著,從屋內沖出三人,正是王立民、寧世豪還有劉福治,三人分別手持自制小口徑手槍,雙管霰彈獵槍,“五四”式警用手槍……待除當場犧牲的李德鑫外的三人真正反應過來時,三名兇徒已經踹開鐵柵欄門竄向院外。一剎那,宋金成抬手一槍,跑在最后的王立民應聲倒地,抽搐幾下,便沒了反應,他被子彈擊中后腦暴亡。
同伴被擊斃,前面的同伙沒有絲毫停頓,繼續狂奔逃竄。三名警察追出院外,兇徒已沒了蹤影,宋金成叫了聲跟在后面腿傷嚴重只能趔趄而行的王良,指著街邊警車的方向,示意他到警車上用對講機喊話請求支援,他和杜英雄沖到馬路對面繼續搜索狂徒。
二人正四下張望,就聽身后又是“乓乓”兩聲槍響,猛回頭見王良倒在警車前,兩名兇徒舉槍沿街逃竄,很快用槍逼停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將司機拖出車外,坐進車內,猛地一轟油門,疾馳而去。
杜英雄和宋金成跑回警車邊,見王良躺在血泊之中,面部和胸部被霰彈射中。這時,街邊一家文具店店員跑出來,怯怯地說剛剛那兩個人躲在店里,用槍抵著他和老板的頭,現在老板已經打電話報警了。宋金成讓店員幫著照應一下奄奄一息的王良,等候急救,然后眼里噙著淚水,從王良棉襖兜里摸出警車鑰匙,打開車門,與杜英雄飛快坐進車里,沖著兩名狂徒逃竄的方向追了過去。
宋金成一邊開車,一邊用對講機請求支援,同時向周邊的交巡警喊話,要求注意搜索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不多時,對講機中傳出發現目標的喊話,宋金成是本地人,對道路比較熟悉,循著對講機中喊出的方位,開過幾個街口,便看到前方出現被兇徒劫持車輛的蹤影,遂與幾輛前來增援的交警車輛一同展開追捕。
狂徒瘋狂駕駛著車輛,并從后視鏡中發現追趕而來的警車,坐在副駕駛的寧世豪探出車窗,持霰彈槍向后方射擊,劉福治也不時向路邊行人和車輛發射冷槍,干擾追捕……狂徒的橫沖直撞,警察的無畏追捕,倉皇奔跑的行人,乓乓的槍擊聲,被流彈擊傷群眾的呼救聲,刺耳的汽車碰撞和剎車聲,一場如槍戰電影般的警匪喋血追捕,就在這樣一個灰暗的午后,毫無預告地驟然出現在熙攘的大街上,隨之而來的混亂和驚擾可想而知。
其實最慌亂的當然還是亡命逃竄的狂徒,慌不擇路間,劉福治駕駛的桑塔納汽車已經駛到速度極限,猛然失去了控制。它先是撞掉一輛suv的車門,接著又撞飛路邊的水果攤,最后撞上一個交叉路口東北側綠化帶上的一棵行道樹……兩名兇徒從撞毀的車里爬出來,踉踉蹌蹌由交叉路口分頭向東西兩個方向逃竄,隨后而至的杜英雄和宋金成心領神會,也跳下警車分頭追捕過去。
杜英雄追出十幾米,見跑在前面的劉福治又跳上一輛白色越野車,便趕緊返回,跳上警車繼續追捕;而這邊的寧世豪看來撞傷很嚴重,他拖著雙管獵槍,腳步越來越沉重,終于腳下一軟撲倒在地。他緩緩轉過身,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空洞地望向即將追趕上來的宋金成,旋即將雙筒獵槍抵在下巴上,絕望地扣響了扳機。
眼前的一幕連宋金成也被震撼到了,這是一個真正的亡命徒,視生命如草芥,可想而知這些人的喪心病狂、人性滅絕到何種程度。宋金成不禁開始擔心,劉福治又會制造出什么樣的慘絕事件來。正憂心時,協助追捕的巡警車趕到,向他通報了另一邊的情況,宋金成把寧世豪交給巡警,自己又跳上警車前去支援杜英雄。
杜英雄自知對道路不熟悉,所以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盡量咬住前面的目標,不讓他從視線中消失。但畢竟警車的速度與越野車無法相比,加之左臂被霰彈槍擊中,無法使力,只能靠一只右手扶著方向盤和變換擋位,幾次都因換擋不及時差點讓車熄火了,就這樣眼瞅著被目標甩的距離越來越遠,杜英雄是心急如焚。正在此時,一輛警車從旁側的巷口中冷不丁殺將出來,帶著輪胎劇烈摩擦地面的聲響插入到他與目標車輛之間,隨即報話機傳出宋金成的聲音:“兄弟,交給哥了,你悠著點……”
宋金成接力追捕劉福治駕駛的越野車,他首要的目標是死死咬住越野車,等待更多的警員前來增援,從而合力將越野車逼停。他一邊沉著駕車,一邊在心里盤算著最終有可能將越野車截住的方位——目前正行駛在東西走向的先鋒街上,再往前是西安路,再往前是民主路,接著是一個十字交叉路口,十字路口往南是長江路,往北是文化路……想到文化路,宋金成心里猛然“咯噔”一下,那兒可是學府區啊!有幾所大學和附屬中學,此時是下午2點左右,正是學生上學的時間……決不能讓劉福治拐上文化路,否則有可能造成大范圍的流血事件,不,哪怕一條生命也不行!想到此,宋金成不覺用盡全身力氣,踩下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