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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垂來,黑暗彌漫大地。某住宅小區,一住戶房中,燈火通明。
這是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此時,房子里只有一個“男人”,卻點亮所有房間甚至一廚兩衛中的頂燈,仿佛冀望這微不足道的光亮能吞噬掉整個夜的黑。
男人坐在貌似書房的房間,身前的書桌上攤著一本書。他怔怔地眺望著窗外夜色,口中低聲吟念著顧城的經典詩句。這個狀態自從“女人”出門之后,他便一直保持著,已經有七八小時了。他好像在等待某一時刻的來臨——也許他懼怕黑夜(黑暗),但卻在等待更深的夜。
“……我想在大地上/畫滿窗子/讓所有習慣黑暗的眼睛/都習慣光明……”男人的聲音愈加低沉,直至肩膀索索抖動。他拉開書桌抽屜,由深處摸出一個長條黑色錦盒,打開盒蓋取出一把鑰匙,緊緊地握在手中,房間里隨即響起一陣充滿屈辱的啜泣聲。
不知過去多久,墻上的鐘擺敲響了十下,男人猛然由椅子上彈起——暴跳如雷。他幾乎用盡全力在房間里哽咽嘶喊著:“為什么?為什么你們都是這樣?你們知道我有多努力、多努力嗎?你們知道我有多么想成為一個好男人,一個好丈夫……”男人抬手指向天空,接著又指向掛在墻上的相框,眼神由憤怒委屈歸于冷峻深邃,語氣隨之低沉起來,“是你、你、你們毀掉了我的夢,我要讓你們付出代價!我愛你們,所以要懲罰你們!”
男人換上一身黑衣黑褲,罩上黑色兜帽,閃身出門。感應燈忽明忽暗,伴隨著決絕的腳步聲,樓道里回旋著男人陰森的吟誦:“我在希望/在想但不知為什么/我沒有領到蠟筆/沒有得到一個彩色的時刻/我只有我/我的手指和創痛/只有撕碎那一張張/心愛的白紙/讓它們去尋找蝴蝶/讓它們從今天消失……”
時間過得飛快,一轉眼韓印已經在j市待了將近兩個月。
專案組各條線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排查,遺憾的是至今仍未獲得有價值的線索。目前的排查中,從當年經歷過“1·18碎尸案”的人群中,未發現對“1·4碎尸案”有重大作案嫌疑之人;具有多重人格的丁昕,雖然曾經對韓印造成一些困擾,但她有充分的證人證明案發時她不在現場;在交警監控中心的協助下,專案組調閱了王莉失蹤當晚酒吧一條街附近的監控錄像,未發現可疑車輛;關于馬文濤和許三皮是否為“1·18碎尸案”兇手的問題,由于缺乏證據暫時被擱置調查;余美芬的蹤跡倒是有了點線索,在一家出租床鋪的客舍中查到她曾入住過的記錄,但早在2月初她就搬走了,目前去向不明;馮文浩的監視任務一直由康小北負責,這段時間他基本是醫院與住處兩點活動,下班之后甚少外出,偶爾會有一兩次應酬也未發現異常;算是好消息的,只有康小北和夏晶晶這一對。不知道康小北是如何做到在百忙之中,讓他和女孩之間的戀情迅速升溫的,總之兩人已互相見過家長,而且雙方家長對兩人都甚是歡喜,大有讓兩人閃婚的意思。
當然,眼下最大的好消息莫過于還未出現第二個被害人。這對整個社會和廣大市民來說是好的方面,但從警方角度來說卻是案件偵破的瓶頸。
變態殺人的特殊性在于動機不明,也可以稱之為無動機殺人。兇手往往和被害人在現實中不存在任何交集,這意味著嫌疑人的范圍可以是無限大的。雖然有犯罪心理學家的“犯罪側寫報告”來幫助縮小范圍,但比起普通兇案的排查還是要超出許多。不過從性質上說,這種案件對警方來說也有有利的一面。
兇手一旦開始作案,便很難抑制自己繼續殺人的欲望。他逃脫第一次殺人,一定會卷土重來,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他會給警方很多次抓捕的機會。很多時候,對于這種案件警方往往也只能在兇手一次又一次的作案中去尋找出破綻,才能最終鎖定兇手。對于所有警察來說,這個過程是充滿無奈、矛盾和悲哀的,因為最終的成功,往往要經歷一個、兩個,甚至更多無辜的犧牲者。這就是現實,沒有人愿意看到,很殘酷,但無法終結。
韓印心里很清楚,兇手一定會繼續作案,下一個被害人何時出現,恐怕要取決于兇手“冷卻期”的長度,取決于他是否再經受挫折……2012年,5月1日,小長假最后一個休息日,早晨6點左右。新界口廣場,警笛聲此起彼伏,數輛警車蜂擁而至。
新界口廣場總面積約2萬平方米,直徑約160米,綠化面積占去大半。綠色草坪、紅色花蕊,還有十幾棵參天松柏和銀杏樹,將廣場裝點得清新雅致。廣場四周裝有高級音響,每天定時播放世界名曲,設有供市民和游客休閑小憩的木質長椅,天氣晴朗時還有成群的白鴿放飛,市民和游客可以近距離觀賞和喂食白鴿。總之,平日里它是一個休閑、健身、游玩的好去處。但在這個悶熱略帶濕氣的清晨,廣場上空彌散的卻是濃濃的血腥。
此時,圍繞廣場整整拉了一圈的藍白警戒線,線外有數名警員把守,皆肅穆而立,嚴陣以待。線內,法醫和負責現場勘查的警員都在緊張地忙碌。
如韓印所料,兇手又繼續作案了!
報案人是幾個一早結伴到廣場中跳健身舞的阿婆。當時她們欲從南邊入口進入廣場,發現一個大黑色垃圾袋橫在入口處中間的位置。阿婆們感到好奇,一邊七嘴八舌,一邊隨手打開袋子。袋口系得很松,阿婆們沒費什么勁便將袋子打開,結果看到了一顆人頭……接到報案,市局幾乎傾巢出動,有關領導也在獲知信息后悉數到場。
廣場中央,j市副市長兼公安局局長武成強正對著身邊幾位副局長說著什么。武成強不時揮揮手一臉惱怒,幾位副局個個臉色鐵青,主管刑偵的胡智國頭垂得很低。盡管如今已很少有領導會提“限期破案”這種意識形態上的口號,但市里領導的忍耐、局里領導的忍耐、媒體和廣大市民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胡智國很清楚當被害人再度出現他要面對什么。他下意識將目光投向廣場南端,神情很是矛盾,期待和猶疑并存。
廣場南端入口處,葉曦和韓印神色焦急地等待著法醫顧菲菲現場初檢結果。
黑色袋中只裝著死者的一顆頭顱,來自女性,年齡在25歲到30歲之間。死者頭顱由喉頭上部被整齊切下,雙目下垂,雙唇微張,眉毛和嘴唇有被化妝品濃抹的跡象。頭顱在垃圾袋中的擺放呈“豎直立起”狀,一頭長鬈發整齊披散在兩側,面孔朝向位于廣場正南方的酒吧一條街。
“眼球微突,面部和眼結膜有點狀出血,其余癥狀不明顯,需要結合內臟器官癥狀才能完全確認死亡原因,不過初步判斷,應該與上一個被害人一樣是被悶死的。”顧菲菲雙膝跪在地上、雙臂撐著身子幾乎趴在地上,沖著死者的頭部觀察良久說道。說話間她伸出手摸摸死者的下頜,又用一根手指按了按頭顱臉部,“下頜處僵硬,面部肌肉很緊,尸僵未有任何緩解的跡象,估計死亡不超過24小時。但……”顧菲菲起身拍拍戴著白手套的雙手,話鋒一轉,“但面部溫度較低,也許尸體被低溫存放過,我需要綜合尸體器官的溫度才能給出相對準確的死亡時間。”
顧菲菲抬頭望向遠處,助手們正在忙著測量和記錄死者內臟器官和尸體碎塊的溫度。
“嗯,那就抓緊吧,爭取快點出來結果。”葉曦咬著嘴唇,神情焦躁地說。轉過頭,正見姍姍來遲的康小北,她立馬瞪起眼睛,怒氣沖沖道:“你怎么才來,干嗎去了?”
“我,我,我在盯著馮文浩啊!”康小北怔了怔,小聲嘀咕了一句。
“他昨晚在哪兒?”葉曦聲音仍然很高。
“他、他……”不知是被葉曦少見的惱怒震懾到,還是什么別的原因,康小北支吾了一陣子,才聲音低低地說,“他,他,在家,哪,哪也沒去。”
葉曦沒好氣地瞪了康小北一眼,抬步自顧自朝廣場東邊出口走去。
葉曦訓斥下屬的場面韓印是第一次看到,而康小北吞吞吐吐的樣子也很反常。葉曦的失態,許是因為又出現死者讓她壓力倍增,這點韓印能夠理解,可為什么康小北要“說謊”呢?韓印皺起雙眉,盯著康小北的眼睛,康小北明顯有個回避的動作,但韓印并未點破。
新界口廣場呈圓形輻射狀,共交匯8條馬路,其中在東西南北4條主干道方向,設有四個出入口。兇手拋尸應在下半夜或者接近早晨,且五一小長假還未結束,故此間行人不多,拋尸現場得以完好保存。兇手將裝著死者頭顱的黑色袋子扔到南邊出入口;裝著尸塊的袋子扔在西邊出入口;裝著骨頭碎塊的袋子扔在北邊出入口;而扔在東邊出入口的袋子中裝的則是死者的衣物和內臟。內臟規整在一個小黑色垃圾袋中放在大袋子底部,上面整齊地摞著死者的衣物。
韓印和葉曦等人,眼看著負責現場勘查的警員將一件件衣物裝到證物袋中。
最上面是一件紗質略有些透明的紅色短裙,接著是胸罩、內褲、一雙黑色絲襪。末了,袋子中還有一雙粉紅色后跟超高的高跟鞋。
“看這身性感打扮,死者失蹤當晚應該光顧過夜店。”韓印說。
“對。”葉曦點頭表示認同,蹲下身子沖裝著衣物和高跟鞋的證物袋分別打量了一陣說,“裙子質地、做工一般,高跟鞋是廉價貨,打扮這么惹眼,估計要么是附近夜總會的小姐,要么就是流連在各個酒吧尋找嫖客的暗娼。”
“難道兇手把死者的頭沖向酒吧一條街,是想告訴我們,他就是在這條街擄走死者的嗎?”康小北皺著眉頭,“在這兒擄走死者,又在這兒拋尸,他想干什么?是想嘲笑咱們警察?”
韓印凝神望向廣場南邊大街,一邊思索著,一邊點頭說:“有這種可能。”
“包呢?她的包哪去了?”葉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說,“穿得這么暴露,必然要有個包裝手機、錢夾什么的,是被兇手帶走了嗎?這跟他在上一起案子中的表現可是大相徑庭啊!”
“也許……”韓印抿了下嘴唇,面色驟然嚴峻起來,遲疑地說,“也許,這一次,他想讓我們費點力氣去確認死者身份吧!”說完這句話,他張了張嘴,看似還有話要說,但不知為何又生生咽了回去。
葉曦沒太注意韓印的欲言又止,隨即開始分派任務,眼下兩大任務:一是要確認死者身份,二是要確認死者失蹤時間。
既然馮文浩昨夜沒有異常舉動,那么暫時先撤銷對他的監視,葉曦命令康小北用手機拍下死者頭部,然后帶著照片沿酒吧一條街逐店走訪,看能否有人認出死者;同時吩咐姚剛將酒吧一條街以及廣場附近所有能搜集到的民用監控攝像,全部調到隊里,時間跨度限制在一周之內即可;指派專案組另一位警員趕赴交警指揮中心,調閱近幾日廣場附近的交通攝像記錄,從中尋找死者以及可疑身影;另外又吩咐一名警員立即與各分局、派出所取得聯系,查閱失蹤案件記錄,尋找與死者性別、年齡、外貌相符的案例……任務分派到最后,韓印主動要求協助康小北走訪,葉曦愣了一下神,不明白他為何有此意,但也只是一閃念,她現在沒有心思考慮這些,便揮揮手示意韓印自己看著辦吧。
此時在酒吧一條街走訪,時間點不太合適。在這條街上開的店,包括酒吧、ktv、夜總會、舞廳等,基本都是晚間才開始營業,最早的也是午后才開張,何況現在還不到早晨6點,實在有些難為康小北了。不過也是沒辦法的事,總不能干坐著等到晚上才來查吧?眼下康小北也只能敲開一家是一家,盡可能爭取早些確認死者身份。
康小北依次走了十幾家店,有的店門緊閉,有的有服務員或者老板應聲,但要么表示不認識死者,要么說沒什么印象。對此種局面康小北有一定思想準備,便也不氣餒,繼續耐著性子挨家店敲門。
這一路韓印都是默默地跟在康小北身后,板著臉始終一言不發,偶爾康小北沖他開兩句玩笑,想活躍活躍氣氛,他也總是面無表情。康小北不是傻子,感覺得出韓印對他的態度很冷淡,多少也能猜到些緣由——他很清楚,有些事情是瞞不過韓印那雙猶如x光的眼睛的。
囁嚅了一陣子,趁著敲下一家店的空隙,康小北終于繃不住,試探著說:
“咋了,印哥,怎么一句話都不說?”
韓印依舊面無表情,淡淡地說:“我在等你說。”
“等我說?”康小北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我不一直都在說嗎?”
韓印注視著康小北的眼睛,長長嘆息一聲,語重心長地說:“小北,我剛剛在葉隊面前沒有點破你,是想給你一次解釋的機會,我知道你是個好警察,但難免不會有疏漏,我不希望你用謊言去掩飾你的過錯,尤其是與案子有關的方面。”
韓印說完這番話,繼續緊盯著康小北。康小北垂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臉上一會兒青一會兒白,表情極為不自然。末了,他尷尬地輕咳兩聲,道:
“印哥,我錯了,我不該擅自脫離監視現場。我……”康小北鼓著勇氣抬起頭,咬了咬嘴唇,滿面愧色地說,“昨晚,晶晶是10點的班,我尋思接她下班把她送回家再回馮文浩那兒,耽擱不了什么事情。可、可到她家,她說爸媽去外地旅游了,讓我上去坐坐,我就……”
“你在她那兒待到早晨?”韓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