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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大老爺身上。
大老爺鏗鏘猙獰的聲音響徹寰宇。
“……留母去子!”
*****
強行留寶巾在屋里伺候了一天,自昨天大太太來看她時打發了寶巾去蒲柳園取模子,寶巾就再沒露面。
她是被大太太禁足在后院了吧?
無論前世的自己多么強勢,這到底是人家的地盤啊。
望著凌亂不堪的屋子,趙青幽幽嘆了口氣。
轉眼已經三天了,既然沒有第一時間把未婚先孕的她休回方家,沈家到底打算怎么處置她?
方家,怎么也沒人來?
不行,她一定要做點什么,絕不能就這么坐著等死!
念頭閃過,趙青又一次推開門。
“……老太太吩咐,讓三奶奶好好將養身體,不得隨意亂走,三奶奶有事只管吩咐奴婢就是?!闭柍庑⊙诀叩陌臻W身擋在門口。
話說的很謙恭,可那生硬的語氣和微微上揚的眉稍卻一點也看不來謙恭。
呵呵,自大太太來過之后,這小丫頭的脾氣見漲啊。
這是找到更硬的靠山了?
看著眼前這個一掃那夜的卑微,主子似的耀武揚威,不準自己踏出正房一步的艾菊,趙青不由火往上涌,抬腿就要硬闖。
嗖嗖嗖,不知從哪竄出四個婆子。
“這都是老太太的吩咐,三奶奶是名門閨秀,大人大量,可千萬別難為我們這些做奴才下人的?!甭曇舨幌滩坏模瑤兹诵呛乔茻狒[似的看著她。
脾氣火爆,凡事都敢闖敢拼敢打,可這并不是代表趙青就是個魯莽的,看看眼前人高馬大的幾個婆子,再低頭看看自己這一世這一副嬌俏玲瓏的小身板,尤其那盈盈一握的楊柳細腰,趙青都擔心自己動作稍微大一點就會給扭斷了。
指定打不過人家!
這一刻,趙青尤其懷念她前世那副強魄健壯得身體。
前世的她從小好動,跟男孩子似的喜歡舞刀弄槍爭強斗狠,尤其她天生力大無窮,后來又被父親送到武術館,學了一身好功夫。
記得因年過三十了還依舊孑然一身,父母逼著她去相親,對方姓什么叫什么她早就忘了,只記得是個一米八十的大個子,那體魄……第一眼看上去就是她喜歡的類型,后來一接觸才發現,他竟是個心胸狹隘小肚雞腸連請前任女友吃了幾頓飯都要記賬分手后索要伙食費的斤斤小人……
一言不合,她起身就走,結果那男人竟破口大罵,罵她假正經,是個嫁不出去沒人肯要的老處.女,一怒之下她當場就把伸手來抓她肩膀的男人來了個背肩摔,一頓拳腳,直打得他在家躺了足足一星期,看見自己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嗨,要是那副身體能跟自己一起來就好了,一定打得這些人滿地找牙,看誰敢攔我!”以她前世的脾氣,敢這樣把她硬生生地圏禁在屋里不準動……
哼哼,她不把房蓋揭了跳出去,她都不姓趙!
可惜,這一世,她怎么竟攤上這么一副嬌弱的拿不成個的小身板?
有沒有更衰的?
此時此刻,被艾菊嫉妒的要死,在別人眼中求都求不來的一副婀娜多姿嬌俏玲瓏的傲人身姿,在趙青這個女漢子眼中卻成了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直恨不能拿去跟人換。
小丫鬟香平端了個還冒著熱氣的托盤笑盈盈地走上來,“三奶奶說咽不下玉米干糧,奴婢已經回稟了大太太,大太太說按理三奶奶服喪期間不得吃葷,但您畢竟是新過門的媳婦,身子比府里的嫡小姐還金貴,她也就破例一回,給您換了白面饅頭,您瞧……”當著眾人的面慢慢地掀開罩在拖盤上的白紗一角,“新蒸的白面饅頭,還冒著熱氣呢,三奶奶趕快趁熱用吧?!?
撇了眼托盤上兩只黃巴拉吉的饅頭,艾菊也跟著笑,“就是,大太太宅心仁厚,對三奶奶的話有求必應,這府里,再沒有比她對三奶奶更好的了?!?
乖乖,饅頭也算葷食,她到底來到了個什么地方?
趙青徹底無語。
也知今天她是死活出不去這個門了,她一轉身進了屋。
“老太太要三奶奶安心靜養,你們都仔細伺候了,三奶奶一旦出了這個門磕了碰了,有個什么閃失,仔細你們的皮!”艾菊又大聲吩咐院兒里眾人。
“是,奴婢絕不敢疏忽!”
小丫鬟齊刷刷響亮的回答尖利又刺耳。
背對門口的趙青身子震了下,隨即扶著回廊的墻壁慢慢地一步一步來到紅木暗雕八仙小桌前,慢慢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不知是放了幾天的饅頭,又沒熱透,外面熱氣騰騰,心里面卻硬邦邦的,勉強咽了一口,趙青目光從眼前兩盤黑糊糊不知炒的是什么的菜色轉到托盤里的茶壺上。
不用看,趙青相信那壺里一定也不會有熱茶。
又勉強咬了一口,趙青一把將饅頭扔到盤子里,騰地站起來。
他祖母的,老虎不發威真當她是病貓呢!
剛一邁步就噗通趴在地上,隨著一聲轟響,身后的椅子狠狠地砸在腳邊。
正躲在屋檐下聊天的香萍蹬蹬蹬跑進來,瞧見趙青正慢慢地用兩手撐著地面坐起來,不由撇撇嘴,轉身跑了。
“……又摔了?”屋檐下另一個三十左右的婆子漫不經心問道,眼皮都沒眨。
“嗯……”香平嗤笑一聲“第一次見到這么大的人,竟連路都不會走,天天摔跤,連才學路的孩子都不如?!鄙裆鋈灰粶澳阏f,她不會是個傻子?”念頭閃過,香萍才發現這三天來都沒聽見這位死而復生的新三奶奶怎么說話。
“誰知道!”婆子一哂,“若真是個又精又靈的,怎么會放著好好的少奶奶不做,巴巴地跑去投河,鬧得連自己的親娘老子姓什么都不記得了?”
要知道,即便三爺沒了,想攀附沈家讓女兒給他守望門寡的人家也趨之若鶩。
香萍神色黯下來。
奴以主貴。
跟對了主子,不僅有臉面有打賞,出嫁還有添箱,直比那尋常人家的嫡小姐還體面,可她剛打點了銀子來到這個曾經是沈府中最紅火去哪都被人高看一眼的麗景閣,就攤上了這么一個從棺才里爬出來的新主子,晦氣不說,渾身不鳴一文,如今又成了大太太的眼中釘……
這三天來,老太太不聞不問,二老爺和二太太更是恍然不知道麗景閣還住著這么一位才過門的新媳婦似的,連個丫鬟都沒派過來,大太太倒是過來看了一眼,親昵的跟待親閨女似的,可暗地里卻吩咐她們不準給熱茶吃……
想起這些,香平又嘆了口氣。
這也就罷了,若再是個傻子……越想越感覺前途一片暗淡,香萍越發地不肯進屋伺候,只站在屋檐下聽著屋里的座椅被趙青弄的叮叮當當地響。
拍凈身上的塵土,趙青用力扶住桌子,學昨天的樣子挺直了腰背,慢慢地朝前邁出一小步,沒跌,她臉上露出一抹欣喜,穩了穩心神,又邁出一小步,再邁……
只要步調慢點、邁的幅度小一些,符合艾菊她們那樣的蓮步標準,她就不會摔跤!
終于摸到了規律,趙青飯也不吃了,索性在屋里練起來。
好在前世曾經被孫光那死玻璃硬逼著去女子會館參加過女人形體訓練班,這些對她來說,只是訓練的標準又提高了幾檔,用心做起來也并不是太難。
漸漸地,趙青越走越順,不緊不慢從容優雅的步履間竟散發出一股連她自己都沒發覺的雍容貴氣。
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趙青這才慢慢地坐回椅子。長長呼出一口氣,暗道,“原來我摔跟頭不是因為裙子太窄,也不是這兩條腿有毛病,是我剛接管的這俱身子約束我不準我莽撞粗魯啊?!毕肫鹱阅且箯墓撞爬锱莱觯@三天來她就不停地摔跟頭的情形,趙青扼腕哀嚎。
那夜她以為是穿了層層疊疊的冥衣所致,誰知這兩天脫去衣裙只穿了類似現代褲子似的衾衣,可每每一邁大步仍然要摔跤,渾身被摔的青一塊紫一塊的,經過三天血的教訓,趙青終于明白了,她新接管的這俱身體并不完全受她這縷外來的意志支配。
至少她的言談舉止就必須按照這俱身體原主人的習慣來!
其實這也容易理解,就像小孩子剛會走路一樣,意識里一心想著學大人那樣邁步,去抓自己喜歡的東西,但肢體卻不協調,不完全受大腦支配,結果當然要摔跟頭了。
可是,有沒有更悲催的?
莫名其妙地來到這落后的、陌生的空間也就罷了,她前世可是堂堂正正的女漢子,是威風凜凜的商場女強人,惹惱了她一腳就能將孫光那個死玻璃踹出五米遠,把個百十來斤的大漢來個背肩摔。
現在竟讓她跟個娘娘似的,說話要慢聲細語,走路要一步三頓,蓮步輕移,甚至前世那氣勢咄咄的目光用這俱身子看過去,也變成了默默注視……
天,還不如讓她死了。
想到自己今后一旦沖動,動作稍微粗魯一些,不是變“僵尸”,就是摔跟頭的悲慘境遇,趙青直恨不能拿頭撞墻。
干脆一頭撞死算了。
再死一次,也許她就能穿回去,回到那個她熟悉的充滿和平男女平等的世界。
自然,她這俱身體是絕不肯讓她真的一頭撞死的,心頭剛竄出一股想砸爛這屋子的沖動,她整個身體就僵住了,恍如僵尸,就好像電腦突然接到許多命令一時運行不過來,干脆當機,罷工不干了。
對,是當機。
現在的趙青感覺這身體就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一跟手指也動不了。
靜靜地坐在那里,足足熬過大約有前世的一分鐘左右,趙青才感覺手腳又恢復了知覺,血液又流了回來,可剛剛的那股突竄而出的沖動早已煙硝云散。
剩下的,只有萬分的沮喪。
別說砸屋子,撞墻壁,現在的趙青甚至連一個手指都不想動。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忽然喧鬧起來。
老太太終于要動作了!
一時間,趙青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