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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處理好稅務檢查帳目后,利用休息日的時間,王大海與劉春花坐公交車到市精神病院,手牽手地走下車,看望在這里住院的朱兆有夫人。
大門外,風刮得很努力,瘋狂而執著,醫院的不遠處,一條漂亮的紅絲巾掛在一棵大樹粗壯的枝干上,像旗幟一樣飄揚,許多破塑料袋,壯陽傳單,爛布條,臟繩子,也掛在樹干上和紅絲巾一起飄揚。
“你看,多漂亮的一條紅絲巾,太可惜。”劉春花傷感地對王大海說。
“我看它始終保持著自己的本色,即使跌落凡塵,依然出眾。”王大海把劉春花嬌小的肩膀往自己的懷里緊緊地摟了一下,笑著說。然后,他掏出隨身攜帶的兩只口罩,先幫著劉春花戴好后,自己的一只掛在胸前。
往醫院里面走,就能看到鐵柵欄的門,跟牢房一樣,不時聽到陰森恐怖的歌聲、尖叫聲、悲嚎聲。
慘白的太陽射進一兩束到床邊,白晃晃的,同時,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把庭院中的樹影映照進室內,白色的墻壁上灑滿了搖晃的葉影,能清晰地聽到床上入睡的病人發出微微的鼾聲。
躺在床上睡覺的人就是朱夫人,王大海走進去,聞到床單上一股陳舊的帶點腥臊的氣味,他皺皺眉頭,其實不只是床單,整個房間,包括墻上水漬的痕跡,墻角拖把留下的水印,還都彌漫著噴灑來蘇爾消毒水后,所散發出的煤焦油和醋酸的藥臭氣。劉春花站在門外,隔著口罩,感覺到這難聞的氣味,簡直要把自己熏暈過去,忍不住小聲咳嗽了幾下。
王大海靜靜地站在朱夫人的病床邊,看著她穿著一套病號服,在發皺的已經看到梅花狀骯臟斑點的白床單上繼續呼呼睡著,不知是衣服小還是人發福了,那是一條豐滿而迷人的曲線。忽然,她翻了一個身,把兩只安靜的大白兔壓在胸下,翹起高高的臀股,如此天真爛漫的姿勢,王大海看到這情形,笑了一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風韻猶存。
“在這么悲慘的地方,你還好意思笑得出來。”劉春花拉出王大海,嚴肅地警告他。
“真是一個睡美人,想像著朱兆有當年有一個多么幸福的家庭。”王大海解釋自己忍不住笑出聲的原因。
“那你更不應該笑出來,給別人感覺,是幸災樂禍的樣子,多不好。走,我們趕快去找醫生。”劉春花說著,拉著王大海到醫生的辦公室。
從表情冷漠的醫生那里知道,朱兆有的夫人在朱兆有坐牢后,精神上沒有了依靠。經債權人的人身侮辱和女兒在美國遭遇車禍死亡的刺激,精神重度抑郁。想跟這個女患者接觸,他們化了好多次時間,才能坐下來交談,因為她整日生活在恐懼擔憂之中,不相信任何人。絕對不能提及工廠的事情,只要一提及她肯定會發病。剛剛跟她談的當前的事情,轉過背就忘了,但是,對過去的記憶片斷,談起來猶如在眼前發生的事情一樣。
朱夫人在醫院住了很久,她的重度抑郁癥必須吃很多藥。吃很多藥才能睡得著,有時醒了,她就兩手抱在頭上,蹲在墻角,面對陰暗的墻角,一蹲一整天,一臉嚴肅認真的表情,醫生、護士怎么跟她說話,她都不理睬。她常常很沉默,不能有任何聲響。她害怕驚動靠近的人,她甚至害怕停在窗前的小鳥,一只縱身跳下的貓,害怕它們的尖尖的喙子,害怕它們的利爪,連一只飛過的蒼蠅她都要避讓,從不會去傷害它。女人啊,你的名字是弱者,不管從生理結構,還是天生的敏感心性,都注定女人比男人更容易受到傷害。
沒事的時候,王大海就陪她坐著,有時劉春花沒有時間,他就一個人來。從側面看著朱夫人白紙一樣的臉。目光對視會引起她的焦慮,大幅度的動作被她當作攻擊性的表現,如果笑多了她又以為這里面會有什么危險的信號。王大海只有主動找些話題跟她聊天,雖然她一句話不說,但至少也沒有驅趕的意思,就這樣陪坐五次,五十次。她似乎漸漸開始發現王大海的存在,有一次還沖王大海笑,王大海覺得很高興,總算沒有白白陪做,心想,至少她承認接納了王大海。
一天,朱夫人心情不錯的時候,從她蹲著的墻角,回過頭,對王大海嫣然一笑,說:“你哪不認識我啊!”
在房間里回蕩著的是一種清脆的女聲,尖尖細細的高音,王大海很高興她終于開口了,而且以這么優美動聽的聲音,他壓抑著自己激動的心情,怕不恰當的方式刺激到她,平靜地回答:“認識。”
朱夫人又回過頭,對王大海接著笑問:“你哪不認識我老公啊!”
她的語速快而短,王大海平靜地回答:“認識。”
“你哪不認識我女兒啊!”朱夫人又重復著剛才一樣的語氣和動作表情。
“認識。”王大海平靜地回答,接著又問,“你在想他們吧!”
“不想,你看,我天天在聽他們講話呢。”朱夫人指著她經常蹲著看的,漆著綠色油漆的墻裙中,她自己的影子說。
王大海觀察著朱夫人的表情突然興奮起來,可她高興的樣子,看了讓人感覺有點別扭,兩眼無光。他繼續問:“都說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