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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和韓國夫人相視一眼,卻都不說話,神色有一些古怪。虢國夫人心里咯噔一下,笑道:“難道是我的好事,你們還都要瞞著我不說,到最后才讓我知道?”
貴妃二人仍是不說話,秦國夫人卻插嘴道:“你都是個(gè)國夫人了,還想要什么?是三哥的喜事。”
虢國夫人手一抖,五指一收,把那顆從拇指食指之間掉下去的葡萄扣在掌心里,拈起來一邊剝皮一邊漫不經(jīng)心道:“三弟又要升官了?我還當(dāng)是什么大事呢。他這幾年仕途一帆風(fēng)順,陛下信愛有加,就算像李相公一樣拜個(gè)宰相,和東平郡王一般封個(gè)王侯,也不稀奇呀。”
“升官加職對(duì)三哥來說還不是家常便飯,不值一提,哪能跟這回的喜事比。三哥今年都三十五了罷?是也該……”秦國夫人突然一頓,瞥了一眼突然抬頭盯著自己的虢國夫人,嫣然一笑,轉(zhuǎn)向韓國夫人,“哎呀我還真不敢說,大姐,還是你來告訴二姐罷。”
韓國夫人無可奈何地瞪三妹一眼,對(duì)虢國夫人道:“是陛下……意欲將新平公主下嫁三弟,結(jié)成良緣。”
虢國夫人愣住,手里剝了一半的葡萄掉在裙裾上,汁水染污了素白的長裙,而她猶未知覺。
皇帝欲將公主下嫁于他,兩人在廳中是說這事么?那剛才聽到的那句“大膽”,又是……
“貴妃!”前廳的侍女急匆匆地跑來,面帶焦急。貴妃問:“進(jìn)展如何?”
那侍女急道:“不好了!陛下、陛下怒了!”
貴妃一立而起:“生了什么是?陛下為何怒?”
侍女道:“是侍郎他……他抗旨不從,觸怒龍顏!”
“抗旨?!”在座四人皆是大驚,韓國和秦國夫人面面相覷,貴妃蛾眉深蹙,虢國夫人則面色青白。
韓國夫人氣道:“三弟他在想什么呢?三十好幾的人還不娶妻也就算了,陛下賜婚,將金枝玉葉下嫁,他還有什么不滿意?居然抗旨拒婚!”
秦國夫人道:“我早說三哥遲遲不娶親是別有隱情,還是先他的好。這下好了吧,直接捅到陛下面前去了!”說著眼睛直瞄虢國夫人。
貴妃問侍女:“侍郎他是怎么說的?”
侍女道:“我也沒聽清楚,好像是說,今生拘于世俗,無法和心愛之人長廂廝守,寧可終身不娶,大概這樣的意思……陛下本只是不太高興,侍郎又說……又說……”她支支吾吾的看著貴妃,不敢說下去。
“又說什么?”貴妃急忙問。
“又說陛下將心比心,定能體諒他的苦處……陛下這才大雷霆。”
貴妃一聽這話,俏顏也泛出青色。她與皇帝本是翁媳,皇帝占了自己兒媳為妃,的確是與世俗之規(guī)不符,私底下說三道四的閑言閑語到處都是。但僅是此事,皇帝做也做了,還冊(cè)了她為貴妃,就是不把流言當(dāng)回事,不至于會(huì)因此大雷霆之怒。楊昭所謂的“心愛之人”,那時(shí)她雖然還小,但也知道一些;而這個(gè)楊昭的“心愛之人”和陛下之間,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傳言,楊昭說“將心比心”,究竟是怎么個(gè)比法,還不好說呢……
貴妃蹙著眉思量,韓國、秦國夫人都在掂量著怎么辦好,那邊一直不作聲的虢國夫人卻霍地站起,就要往前廳去。
貴妃叫住她:“二姐,你去做什么?”
虢國夫人冷冷道:“當(dāng)然是去給三弟求情,難道眼睜睜看著他被陛下責(zé)罰么?”
貴妃心中一時(shí)閃過千百種思量,但他們畢竟是她的親姐和堂兄,楊氏一族互為依托,誰也少不得,最終還是道:“我去,我去跟陛下說。”
蕓香到廚房去找紅穎,老遠(yuǎn)就聽到裴柔身邊的小婢梅馨扯高了嗓門在那里吆喝叫嚷。蕓香走過去,只見梅馨叉著腰,趾高氣揚(yáng)地對(duì)一名燒火丫頭呼喝,紅穎也在向她賠禮。那燒火丫頭蓬頭垢面,急急忙忙地收打爛的瓦罐,棕黑的藥汁灑了一地。
紅穎道:“明珠她一向麻利,今天她也是記掛著侍郎的病情,才會(huì)手忙腳亂打翻了藥罐子。好在她細(xì)心,多抓了一副,現(xiàn)在煎上,半個(gè)時(shí)辰就好了。”
梅馨道:“我能等得,侍郎他能等得么?萬一耽誤了侍郎的病,裴娘子怪罪下來,誰負(fù)這個(gè)責(zé)任?”
紅穎連連賠不是,梅馨才停止了糾纏,先行離去。蕓香站在門口,她走過去時(shí)只當(dāng)沒看見,下巴抬得老高。
蕓香看她背影,一邊走進(jìn)廚房:“狗仗人勢(shì)狐假虎威,學(xué)得還真快。”
紅穎苦笑道:“那也是人家有勢(shì)可仗。”又叮囑那燒火丫頭:“明珠,你快些把藥煎好,這回可別再出什么岔子了。”
燒火丫頭默不作聲,只點(diǎn)了點(diǎn)頭。
蕓香問:“侍郎又生病了么?”
紅穎道:“還不就是那次去南郊,在野外吹風(fēng)著了涼,下午又在冰涼的磚地上跪了兩個(gè)時(shí)辰,寒氣入體,才病倒了。”
蕓香道:“侍郎也真是,犯得著嗎?”
那天宮里生的事,雖然沒有明著宣出來,但府里已經(jīng)傳得人盡皆知了。陛下欲將新平公主下嫁侍郎,卻被侍郎拒絕,自陳“今生拘于世俗,無法與心愛之人結(jié)為秦晉之好,寧可虛懸正室終身不娶,以全信誓”。為了一個(gè)青樓出身的侍妾,他居然連皇帝賜婚也敢推拒,不惜冒犯圣尊,差點(diǎn)引來殺身之禍。貴妃及三夫人再三勸解求情才讓皇帝平息怒氣,免去罪責(zé),大好的姻緣也就此成了泡影。
自那之后,裴柔愈氣焰高漲,儼然以一家主母的身份自居了。她原來只是個(gè)沒名沒分的妾侍,自覺無法匹配楊昭如今的身份,總擔(dān)心他哪日若娶了妻室,便無她容身之處了。傳言陛下有意招駙馬之后,更是惶惶不安。楊昭此次拒婚之舉,無疑是給她吃了顆定心丸,讓她在府中的地位有了個(gè)明確的說法,無怪乎連她手底下的小婢也立刻不可一世起來。
蕓香道:“都十幾天了,還沒起色?”
紅穎皺眉道:“我也覺得奇怪,侍郎身子骨一向健朗,就算著涼受寒也不至于病這么久。”
只怕是心病。蕓香想起這幾日見侍郎,他總是眉間籠著愁緒,心事重重的模樣。但是這件事不都了結(jié)了,陛下也收回成命不再追究,他還有什么可愁的呢?
她搖搖頭,拿了自己要用的東西辭別紅穎,穿過花園回前廳去干活。走過那幾缸荷花旁,正看到裴柔陪著侍郎出來散步。他穿了一件素白的長袍,外頭罩一件同色的披風(fēng),難得看到他這般素淡的穿著。
蕓香避開他倆從樹叢的另一邊走,忽然聽到他驚呼了一聲:“這荷花……”
裴柔道:“妾知道楊郎愛蓮,特意叫人拿草席圍了花缸保暖,好讓花多開些時(shí)日。誰料楊郎身體違和,這些天都沒空來觀賞。昨夜刮那么大風(fēng),我還以為這些荷花準(zhǔn)都凋盡了,沒想到還剩了一支。準(zhǔn)是花也明白楊郎愛花之心,以此報(bào)答。”
楊昭低聲道:“多虧你有心。”
裴柔道:“妾待楊郎,哪及楊郎待妾之萬一。”
他“唔”了一聲,沒有多說。
蕓香隔著疏疏落落的枝丫,只看到那素白蕭索的身影,依著一枝伶仃殘荷。那荷花已快凋謝,都失了形狀,下半邊的花瓣在風(fēng)中抖抖索索,仿佛一碰就會(huì)落下來。他捧著那花,像捧著水中月影,小心翼翼不敢妄動(dòng),只唯恐自己一個(gè)不當(dāng)心,就把它碰碎了。
她看著他的側(cè)影,忽然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話。花要謝,人要死,縱然是皇帝老子,也難違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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