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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冷聲道:“朕雖要守護這祖宗傳下來的江山,但也懂得體恤臣子,知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朕能穩坐這太平江山,靠的是滿朝文武輔佐協力,若是因為哪個文臣手里掌了大權、哪個武官手下兵力雄厚就妄加猜疑,削職奪權甚至害其性命,那還有誰肯為朕效忠?天下十五道,哪一處不有士卒護衛鎮守,哪一處不是將帥統領管轄,朕要是都去猜忌懷疑,成日也可以不必做其它事了?!?
韋見素對道:“普通將領所轄不過數千人,多不過萬余,不足為懼。如今安祿山麾下軍士足有十萬之眾。這么多的人,又都是雄絕天下的精兵,同時聽命于一人,難道陛下不害怕么?”
皇帝大怒,拍案而起:“大膽!你身為宰相,本該以德度處世,天下人對‘宰相’這二個字是何等景仰?你卻在朕面前搬弄是非挑撥離間,用這等詭譎陰險的話語來惡意中傷忠臣良將,哪有半分宰相的德行可言?”
韋見素嚇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是臣一時情急失言,陛下恕罪!陛下恕罪!”一邊叩頭一邊向楊昭使眼色。
楊昭卻不按約定繼續勸誡,反而落井下石責怪起韋見素來:“韋相,當初陛下曾有意拜武部侍郎吉溫為相,但因吉侍郎德行有虧,而你素有雅名,才轉而加你左相之職。誰知你一著急起來竟然大失儀態身份,對陛下說出如此無禮的言語。”
韋見素瞠目結舌,連叩求饒也忘了。
一旁菡玉上前一步為韋見素辯解:“陛下,韋相在朝任職十余年,為人和雅,眾皆德之。若不是安祿山反狀日顯,令他寢食難安心憂焦急,今日何至于御前失儀,言語冒犯陛下?望陛下念在韋相一片苦心,謹察其意,恕其罪責!”她不顧楊昭如芒刺一般的目光逼視著她,跪下叩求皇帝饒恕韋見素,心中直怪自己居然異想天開與虎謀皮。他從小小的金吾兵曹參軍,能坐到今日右相之位,這揣度迎合皇帝心意的招數可起了不小的作用。皇帝大雷霆,他怎么還會幫著韋見素說話捋虎須?
韋見素也道:“若陛下能洞察安祿山狼子野心,就算治了臣的罪,臣也甘愿!”
皇帝道:“吉鎮安,你說祿兒謀反,都說了多少遍、多少年了?他現在不還好好地呆在范陽,為朕鎮守邊陲?”
菡玉一急,脫口而出:“陛下若再不悔悟,一味聽之任之,今年之內,安祿山必反!”
皇帝勃然大怒:“你這是教訓朕?江湖術士妖言惑眾,朕真該把你……”
話未說完,楊昭突然跨到兩人前面,跪下叩不止,連呼:“陛下息怒,保重龍體!臣有罪,臣罪該萬死!”
皇帝正在氣頭上,險些就要治菡玉的罪,被他這么一打斷,悻悻地收回手,余怒未消,又不好對他作:“楊卿,你這是做什么?你何罪之有?”
楊昭伏地不起:“韋相與吉少尹所行本都是臣份內之事。是臣怠乎職守,不但未能出良策為陛下攘除內憂外患,還讓韋相和吉少尹憂心勞瘁,更令陛下不悅震怒。韋相與吉少尹若因此獲罪,是代臣受過,臣難辭其咎;陛下若是有半點損傷,臣更是萬死難償罪責了!”
他把韋吉二人的罪責全攬到自己身上,皇帝又不能真拿他治罪,只道:“宰相也并非萬能,卿何必把這些過錯全算在自己頭上呢?!?
楊昭仍稱有罪,連連叩。他把韋吉二人說成代他受過,若真要降罪韋吉,也得一并罰他。皇帝只得道:“罷了罷了,朕不跟他二人計較便是,卿平身罷?!?
楊昭叩謝皇恩,這才起來?;实劾渎晫f見素道:“你也好好學學,什么是宰相的德度?!?
楊昭忙道:“陛下可折煞微臣了。有道是良藥苦口忠言逆耳,韋相不計自身榮辱,敢于直言進諫,而臣卻畏縮在后,本已滿懷愧疚。如今仰承陛下憐憫,僥幸為韋相求得一個人情,卻反而因此得到陛下錯愛,真是讓臣無地自容?!?
皇帝回御座坐下,見韋見素和菡玉還跪著,揮揮袖道:“你們兩個也起來罷。韋卿,回去將敕書準備妥當,勿再拖延?!?
韋見素勸誡不成,還是要親手為安祿山寫下任命敕書,心中百般不愿。楊昭又道:“韋相為此事憂心掛懷徹夜未眠,以致心力交瘁,今日才會有失常態。求陛下體恤,讓他回府修養,撰寫敕書這等小事就由臣來代勞好了。”
韋見素昨夜一直想著今日如何向陛下陳詞,輾轉反側未得好眠,兩眼紅腫布滿血絲,這倒是不假。皇帝看他一眼,便準了。韋見素無奈地暗暗嘆口氣,心想能避開這件事總比明明不愿還得勉為其難的好。
三人告退出宮,韋見素垂頭喪氣,斗志全無,連中書省也不想去了,一出宮門便向他倆告辭回家。“今日險些大禍臨頭,多虧右相出手相救,下官在此謝過。”
菡玉心中有氣,譏諷道:“是多虧了右相一直默不做聲?!?
韋見素搖搖頭,上轎離開。楊昭瞪她半晌,終究還是不起脾氣來,嘆道:“吉少尹,我真后悔帶你一同來?!?
她冷冷道:“早知昨日的約定算不得準,不來也罷了?!?
他冷笑一聲:“我還道這些年你學到了不少,原來還是半點長進也無。當年你就只能想到行刺這種最笨的辦法,如今也還是只會直來直去不懂轉圜。你以為你是對的,別人就一定會聽么?他是陛下,是皇帝,跟皇帝對著干你能不吃虧?你自己不知死活也就算了,還連累左相給你墊背,你還有理了?”
菡玉自知理虧,不但幫不上忙,還差點害了韋見素。她垂下頭,訥訥道:“那相爺有何良策?”
“我自有計量?!彼淅涞仄查_視線,“這回我可不希望你再攪和進來?!?
她低頭道:“是下官僭越了?!?
他不說話,她便一直這樣站著,垂相對。良久,只聽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似乎有什么話到了嘴邊,但終究還未說,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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