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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了,她一直這樣冷淡疏離,也早該習慣了啊,只是……
他暗暗嘆息,一低頭注意到她手里的玉笛,問道:“剛才那支曲子,是你吹的罷?”
菡玉點一點頭。
“你這支笛子是從哪里得來的?”
她微訝,不意他突然問起笛子的出處。“是……友人所贈?!?
“我也有一支碧玉雕琢的短笛,和你這十分相像,也是白色的穗子?!彼爝^手來拿那支玉笛,她便松了手,任他拿去察看,“不過看上去要比你這支新,音色也要亮一些?!彼D(zhuǎn)笛身,看到了那道裂紋,“原來是裂了,怪不得聲音低沉。好好的笛子怎么弄裂了呢?”
“友人贈予我時已經(jīng)裂了,我也不知。”
他本想追問那贈她笛子的友人是誰,終究還是忍住了,把笛子還給她?!皠偛拍愦档哪乔?,再吹一遍給我聽罷。”說著,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她便在石凳那頭坐了,重新吹了一遍。曲調(diào)是極簡單的,像孩童傳唱的童謠,任何人聽一遍就能哼出來;卻又是那么與眾不同,任何人只要聽過一遍就再也不會忘記。簡簡單單的調(diào)子,仿佛直直的不帶彎兒,又好似帶了太多的彎,以致覺察不出來了。他一邊聽,一邊用手在膝蓋上輕輕地擊著,只覺得心境豁然開朗起來,方才的一絲愁悶都煙消云散了。
一曲終了,許久,他才開口:“這曲子叫什么名兒?”
她略一遲疑:“叫做……鎮(zhèn)魂調(diào)。”
“鎮(zhèn)魂調(diào)?好奇怪的名字?!彼肓艘幌?,隨即微微一笑,“不過,倒是很貼切。一聽到它,心里頭再多的煩躁憤怨也全沒了,整個人都平靜下來,可不就是‘鎮(zhèn)魂’么。”
她默默地坐著不說話。
他又道:“以前我也喜愛吹笛子,后來事情一多,就沒那個閑情了。我那管玉笛都不知在箱底壓了多少年,許久不溫習,只怕都吹不響了?!彼p輕地哼了一小段她剛剛吹奏的“鎮(zhèn)魂調(diào)”,覺得自己記得差不多,向她伸手道:“笛子借我一用。”
她依言把笛子遞給他。碧玉微涼,吹孔處結(jié)了一些細小的水珠,是她吹奏時呼出的氣凝結(jié)。他緩緩地把笛子抬到唇邊,下唇貼著那溫涼的玉,只想著,剛才她也是這樣,觸碰了這一塊地方。
太陽已經(jīng)落下山去了,東邊的天空暗沉沉的,西側(cè)卻是一片燦爛的晚霞。樹冠投下的暗影將兩人籠罩其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悠揚的笛聲從他指下一絲一縷一點一滴地飄蕩出來,宛如氤氳的薄霧。他吹得一手好笛子,比她這只學了點皮毛的半吊子要強上許多,那宛轉(zhuǎn)的曲調(diào)由他演繹出來,便格外地動人心魂。
霎那間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聽到這曲子的時候。她看著他模糊昏暗的側(cè)影,忽然覺得,他吹笛的姿態(tài),和這笛子的原主人竟有那么幾分相像。
那時……
她悚然一驚,從迷思中回過神來,他的笛聲也恰恰結(jié)束,一曲終了。
“相爺剛剛說哥舒將軍攻破吐蕃城池收服九曲部落,是什么時候的事?”
他慘淡地一笑,戀戀不舍地放下笛子,愣怔片刻,才掏出汗巾來,把那笛孔上的水珠細細擦試干凈了,遞還給她:“菡玉,你可真會挑時候。”
她默默地把笛子收起,他又道:“不久前剛得到的捷報,從九曲那邊傳過來也有好些時日了罷。”語氣恢復為談論公事的肅然。
菡玉便也收斂心神,說:“哥舒將軍此番又立戰(zhàn)功,陛下必有所封賞?!?
立下戰(zhàn)功,賞當然要賞,但是賞什么就大有講究了。楊昭道:“我已奏表陛下,請以哥舒翰兼任河西節(jié)度使。”
哥舒翰已任隴右節(jié)度使,時中國強盛,自安遠門向西直至邊境,萬余里桑麻蔽野,天下富庶之地莫如隴右。隴右道與京畿道、關(guān)內(nèi)道等相接之處,北面突厥,南臨吐蕃,南北之間最狹處只有兩百里,猶如一道瓶頸將隴右道與中原扼開。掌握這瓶頸之地的藩鎮(zhèn),就是河西。哥舒翰兼領(lǐng)河西,則自京畿向西,除了最西面的安西、北庭節(jié)度使,天下最富庶之地盡歸哥舒翰所轄。
楊昭厚結(jié)哥舒翰,無非是想藉之以排安祿山。叛逃回漠北的原朔方節(jié)度副使阿布思五月時被回紇所破,分崩離析,安祿山趁機誘降其部落。阿布思騎兵強盛,驍勇善戰(zhàn),被安祿山所得,加上安祿山原先的范陽、平盧、河東三鎮(zhèn)兵力,從此安祿山精兵天下莫及。
楊昭也曾屢次向皇帝進言安祿山有反狀,但皇帝就像吃了**湯似的,對這個貴妃的干兒子深信不疑,寵愛有加,根本聽不進去。楊昭轉(zhuǎn)而結(jié)交哥舒翰,一方面是看中哥舒翰權(quán)寵日盛,手下兵力雄厚,另一方面是哥舒翰與安祿山本就有隙,也不滿安祿山得勢。
去年年底,哥舒翰、安祿山、安思順俱入朝,皇帝欲和解他們,令高力士在城東設宴,宴請三人。席間安祿山對哥舒翰說:“我父親是胡人,母親是突厥人,而公之父為突厥,母胡人,本就是同根一族,為何不相親善呢?”哥舒翰回道:“古人有云,狐向自己洞窟嗥叫為不祥,因為其忘本之故。兄既然愿與我親善,我又怎么敢不盡心呢?”安祿山以為哥舒翰以狐作比是諷刺他胡人的身份,大怒,罵道:“你這個突厥人,竟敢如此無禮!”哥舒翰也大怒,想要回罵,被高力士制止,于是借口酒醉早早離去。一場宴會就這樣不歡而散,從此兩人怨隙更深。
哥舒翰不滿安祿山一個雜胡卻能兼領(lǐng)三鎮(zhèn)、爵封東平郡王,妒其強盛,又自恃勇略,不甘居其下。這回安祿山得了阿布思部落,他便兵攻打吐蕃,將九曲部落收歸旗下,隱隱有爭勝之意。若能得到哥舒翰支持,無疑是對付安祿山的一枚重棋。
楊昭又道:“哥舒翰此番大敗吐蕃,陛下龍心大悅,有意要賜爵封王?!?
菡玉訝道:“封王?陛下要封哥舒將軍什么爵位?”
楊昭笑道:“草擬為西平郡王?!?
“西平……郡王……”菡玉緩緩念出那四個字。安祿山爵東平郡王,這回封哥舒翰一個西平郡王,便是明著把他倆放到同等的地位上去了,兩人的爭奪對峙也由暗處轉(zhuǎn)到明處。
讓哥舒翰去和安祿山正碰,總比……菡玉瞥了楊昭一眼。天色已暗,他的臉在幾尺之外,也看不真切了,只有一個黑暗的剪影。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八月戊戌,皇帝下制以隴右節(jié)度使哥舒翰兼任河西節(jié)度使,賜爵西平郡王,以賞其擊吐蕃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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