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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手法,分明就是個熟悉的練家子,讓馬婆子心驚膽戰。
沒關系,自己多心了。馬婆子自我安慰,她一個小姑娘,做做樣子罷了,無非是半桶子水,懂什么?就算真的查出些什么,又能如何,自個兒可是老爺派來督管的,連胡氏夫婦都壓不到自己頭上。
對比著昨天查看過的成本賬,還有在花圃半天下來的查證,云菀沁心中已經清楚了。
花圃內,目前統共十二塊花田。
十一塊花田均有各類隱患問題,若不仔細,根本查不出,只有一塊花田卻出乎意料地,完全沒問題,十分的好。
她站定在一爿田邊,目中生了冷冽,與腳下嬌艷溫軟的花蕊兒形成對比:“負責給花田翻土培土下種的是誰。”
一名尖嘴猴腮的青年男子本在大棚架子邊猴著腰,慢吞吞站起來,懶懶散散:“咋了?是俺……”
“鐵錘,放肆!”胡大川叱道,“這是主家的大小姐,怎么回話!”
鐵錘嗤了一聲,滿滿的不服氣。
馬婆子心神不定,趕緊朝那青年低低罵道:“作死的,給老娘閉嘴。”
鐵錘一聽馬婆子教訓,這才連忙噤聲。
云菀沁笑道:“倒是很聽馬媽媽的話啊。”
馬婆子只得道:“鐵錘是奴婢外甥,年前才來莊子上幫工,不懂事兒,大姑娘可別見怪啊。”
“不懂事沒什么,”云菀沁目內涼意升起,字句加重,“可不懂花,便是大事兒了,馬媽媽曉得你外甥非但不會種植栽培嫁接之術,連植物習性都不通曉,居然叫他管理這么重要的流程,用人唯親就罷了,毀了花圃的質量,就是叫你們姨甥卷鋪蓋兒走人也挽回不了!”
馬婆子不服氣了,輕哼一聲,反駁:“大姑娘這話說的,無非就是翻土下種的活兒罷了,誰不會做啊?大姑娘,別說老奴無禮,大姑娘年紀輕輕,在京城的宅子里養尊處優,下過一次田地沒有?光是嘴皮子說說漂亮話不頂用啊,老奴可管了這花圃十幾二十年了!”
幾名跟隨的下人議論起來,大部分贊同馬婆子的話,雖說大姑娘一來便給了他們恩惠,但到底是個小姑娘,還是比不上多年的老人,自然質疑。
馬婆子見云菀沁不說話,生了幾分得意,果然就是個繡花枕頭,一炸就炸出來了,壓根兒沒什么真才實學。
眼珠子一轉,馬婆子唇齒一嗤,要是將這主家小姐都壓制下來,今后這莊子上的下人花農,越發是敬重自己,肥腰一叉,唇角都快飛到天上去了,不依不撓:“說個不知尊卑的話,大姑娘在閨房內繡繡花兒草的興許還行,可真正對著實實在在的花兒草的,還是得看老奴們的,這次大姑娘來只是避暑消夏,便好生在房間里待著吧,碰臟了衣裳,還得哭哭啼啼跑回去呢。”
天高皇帝遠,鄉下的奴婢長年不見主子,性子更刁鉆大膽,比城里的奴婢還要不知道分寸,況且這馬婆子還是個管事的。
狂妄奴才,妙兒本就是個潑辣脾氣,正要上去教訓,初夏將她暗地一拉,示意別急。
云菀沁并不急躁,笑了笑:“我出生遲了點兒,是還沒來得及管理花圃二十年,卻只知道,不同的花卉,需要配不同的土壤,才能生出優質結果,”眼一垂,望了一眼腳跟下站著的地兒,是種著梔子、杜鵑的花田。
“梔子花、杜鵑,皆屬南方花卉,尤喜水漬豐沛的腐葉土,卻種在了干燥的砂土內,”素指抬起,云菀沁遙遙一指不遠處的一大片蘭花花田,“蘭花喜透氣性強的土壤,禁不起太過潮濕,卻種在了濕潤黏膩的黏土里面。呵呵,想種出優良品種?不種死都是好的。”
馬婆子與鐵錘臉色漸白,誰想這大姑娘還不準備放過,繼續侃侃:“還有那邊的紫玉蘭,天門冬,一品紅,倒掛金鐘,明明適宜中性偏酸的松針土,卻栽培在中性偏堿的腐殖土壤里。”
話到此處,下人們都心中微訝,印象分連加不少,這大姑娘,原來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還要我繼續說么?”云菀沁道。
一老一小再沒底氣,不敢吭聲。
這一聽,胡大川方才意識過來,連忙叫資歷深的老花農一爿爿的查驗起來,果真便是如同大姑娘說的,大部分花田的土壤確實有些不對勁兒。
因客人反映脂粉質量不比以前,胡大川夫婦雖不負責花圃,卻暗下查過花種,看是不是過期了或是劣質種子,也查過是不是有隱形害蟲,卻忽略了竟是土壤的問題!
下種、翻土、中途加厚土壤,都是鐵錘負責,就算一開始使用了合適的土壤,后來加了不適合的,也會影響花卉之后的生長。
眾人嘩然起來。
胡大川瞪視鐵錘一眼:“原來禍源竟是這個,差點兒害了莊子,馬婆子,這可是你自己個兒招的好幫工!你怎么解釋!”
馬婆子咬牙,只有叫外甥一個人抵罪了,朝鐵錘使了個眼色,啐了一口:“兔崽子,誤了莊子生計,愧對了家主,從今兒起,滾回家中去!別在這兒給老娘丟人現眼!”
云菀沁輕笑,搖手:“馬媽媽倒是大義滅親,一下子就把自家外甥給辭退了……不過慢著,先別走。”
馬婆子熱汗一炸,不曉得她又要干嘛,只怕又挖出見不得人的事兒,吶吶:“大姑娘,奴婢這外甥蠢笨如豬,這次雖錯了,倒也不是有意的,你可不是要他賠銀子吧?”
云菀沁目光凌冽,慢道:“若是真的不懂,不知者無罪,算我云家倒霉,可若是被人指使,有意的,就是另一碼事了。”
下人們都驚訝不已,鐵錘是馬婆子的內親,被馬婆子舉薦進莊上干活兒,若鐵錘要是有意損害花圃的利益,那么馬婆子十有*脫不了干系。
一時之間,大伙兒看馬婆子的目光都變了色。
“大姑娘,東西能亂吃,話可都不能亂說哇,您這意思,是說我老奴放任鐵錘搞垮花圃?奴婢好歹在莊子上管了十來年的事兒,沒功勞也有苦勞,更沒犯過錯,連老爺都沒罵過奴婢,這罪名您不能隨便丟給奴婢啊!奴婢寒心啊!”馬婆子眼圈紅紅,急得捶胸頓足,哇啦哇啦叫起來,一派受了冤枉的模樣兒。
有人看不下去,幫了兩句腔:“是啊,大姑娘,說話得有證據的,不能紅口白牙冤枉人吶。”
初夏拍拍手,莊子上的賬房相公捧著一本冊子過來了。
“昨兒我查看莊子上所有人的薪俸,將鐵錘的月銀與其他干同類活計的幫工比對了一下,不止高出一兩倍,人家五十個銅錢,他有二兩不止。試問,多出來的銀子,可以叫做——掩口費嗎?”云菀沁灼灼不留情。
馬婆子大驚,搖手犟嘴:“不是,是奴婢私心重,見鐵錘是自己的親戚,便想法子多勻了一些給他。”擔下這罪名,最多就是丟了聘人的肥差,馬婆子心里恨云菀沁恨得緊。
“嘖嘖……”莊子上的下人一聽鐵錘的月銀,再不為那馬婆子講話。
“好,就當那銀子不是掩口費。”云菀沁也不跟她計較這個,詭譎一笑:“還叫我發現個現象。十二爿花田,十一爿都有培土問題,偏偏只有一爿,上面的花卉漲勢喜人,土壤倒是十分合適,種栽得十分精心。”
馬婆子大汗淋漓,握緊了拳頭。
“按照常理,若是有內鬼想害我們莊子,干脆十二爿花田全都暗中損了。偏偏留下一爿能培育好優質原料的花田,是什么原因?莫不是看在我佑賢山莊氣候地理得天獨厚,無人可比,垂涎我家原料,所以貪心留了一處,將好料供應給別人?”云菀沁一字一句。
眾人雖震驚無比,卻也終于清楚了,莊子上那內鬼一邊損害花田,一邊將好原料供應給競爭對手,一下子就像油下了鍋,嘩啦起來。
云菀沁繼續道:“我聽說,天香齋這兩年最搶手的貨是茉莉粉,薔薇粉,百合香露,正好,咱們這塊唯一能產出優質花卉的花田上面,種的便是茉莉薔薇和百合,這還真是巧合啊。私下將好原料供給別人,是背叛東家、見不得光的事兒,價錢自然就不能收得太多,對方用最低的價格拿到了最好的原料,自然能做出質優價廉的上好脂粉香露,呵,幾乎是無本的生意,咱們的匯妍齋又怎么拼得過?”
這么一聽,眾人全明白了!
馬婆子收了天香齋的好處,一邊打壓自己莊子的花卉質量,一邊保留一點好原料,供給天香齋,所以這些年才被競爭對手天香齋贏了好口碑!